风雪像刀子一样刮着,林大勇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硬邦邦地蹭在冻土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拱,双膝拖出两道血痕,手掌死死搂着胸前的金属盒,指甲缝里全是结冰的血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跪着走的,可能是在爬过那道冰脊之后。背上那件破工装早就被磨烂了,肩膀露在外面,皮肤和布料冻在一起,一动就撕下一层皮。
可他没停。不能停。盒子里的东西还泛着红光,一下一下跳着,像活着似的。
前面有影子。铁皮房顶。歪斜的旗杆。边防站的哨塔轮廓在风雪里晃,像海市蜃楼。他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冰屑蹭掉,又往前蹭了半米。
二十米。还有二十米。
他把右腿往前一拽,骨头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左腿根本抬不起来,只能拖着走。裤管裂开了,小腿上全是紫黑色的冻伤,有些地方已经溃烂,血水混着雪渣糊了一腿。
他喘了口气,额头抵在一块凸起的冻石上歇了三秒。嘴里发苦,舌头肿得顶住上颚,连吞口水都费劲。高烧还在烧,脑子像被火烤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记得路。从冰窟出来,翻过三道雪坡,绕开两条冰裂带,再穿过一片风蚀岩区。他每一步都是用命量出来的。现在,终点就在眼前。
他又往前挪。手肘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点一点往边防线蹭。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歪斜的痕迹,像有人拖着尸体前行。
十米。五米。
他抬头看门,铁门关着,门框上结满了冰凌。他想站起来,可腿根本不听使唤。他咬牙,用胳膊撑地,把身子往上提,膝盖顶着地面,硬是把自己撑成了跪姿。
然后他再用力,头往前一顶,额头撞在铁门框上。咚的一声,震下一片冰碴。
他靠着门框,大口喘气。肺像破风箱,吸一口冷气就疼得哆嗦。他抬起右手,颤抖着去摸金属盒的卡扣。手指僵硬,试了三次才打开。
盒盖弹开一条缝,红光涌了出来。两株血参静静躺着,根须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他看了一眼,确认完好,才慢慢把盒子往外推。
这时候,屋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冲了出来。
“谁?!”
一个穿迷彩棉袄的战士冲到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雪地上,一下子照到了那个趴着的人影。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得像抹布,脸上全是冻疮和裂口,嘴唇乌黑,眼睛几乎睁不开。
可他还跪着。还抱着盒子。
战士愣了一下,立刻蹲下来:“同志!你怎么了?!”
林大勇听见声音,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给……我姐……血参……”
话没说完,他手臂一软,盒子往前一滑,正好落在战士怀里。
人跟着侧倒,砸进雪堆里,脸朝下,一动不动了。
战士吓了一跳,赶紧把盒子塞进怀里,伸手去探林大勇的脖子。指尖摸到动脉,还有跳动,微弱但没断。他松了口气,冲屋里大喊:“来人!快!有伤员!拿担架!”
另一个战士跑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边按频道一边蹲下查看情况。他看到林大勇的手掌,整块皮都磨没了,血肉模糊地贴在金属盒边缘,显然是强行扒下来的。
“这人怎么过来的?”他声音发抖,“这鬼天气,连直升机都飞不了,他一个人……爬过来的?”
第一个战士已经脱下大衣盖在林大勇身上,又把自己的手套塞进他腋下保暖。他盯着林大勇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等等……这脸……是不是之前内部通报里的那个备案修士?采药的那个?”
“你是说林大勇?”另一个战士也瞪大眼,“就是他!前两天部里发过紧急接应名单,说有个送血参的要从北疆过来,让我们留意!”
“操!”第一个战士猛地抬头,“那这盒子里就是……”
他小心翼翼打开盒盖。红光瞬间照亮了三张脸。两株血参静静地躺在灵材保存液里,根茎饱满,红光稳定,没有一丝枯萎迹象。
“活的。”他声音发颤,“还是活性最好的那种。”
“快!先救人!”另一个战士已经拿起对讲机,“边防站呼叫指挥中心,发现目标人员,生命体征微弱,急需医疗支援,重复,急需医疗支援!”
屋里的值班班长冲出来,手里拎着急救包。他一看林大勇的情况就皱眉:“体温肯定低于三十度,重度冻伤,多处组织坏死,失血严重,必须马上升温!”
他们七手八脚把林大勇抬进屋。门一关,风雪被挡在外面。屋内暖气扑面而来,林大勇的身体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像块冻透的石头。
班长一边剪开他的衣服一边骂:“这小子命真硬,这种天气能爬到这儿,神仙来了都得竖大拇指。”
“他怀里还揣着个保温杯。”年轻战士从破背包里掏出个变形的金属杯,“标签写着‘周科长’,应该是后勤那边的人送的。”
“先放着。”班长低头看林大勇的脸,“这眼神闭着都像还盯着任务呢。”
他们把林大勇放到临时担架上,盖上三床毛毯,又拿来热水袋贴在他胸口和腋下。心率监测仪接上后,屏幕上跳出微弱但规律的波纹。
“还活着。”班长松了口气,“赶紧联系空军,天一亮就派运输机来接人。”
“那血参呢?”年轻战士捧着盒子问。
“锁进保险柜,贴最高级别封条。”班长严肃道,“这是救命的东西,也是国家备案物资,谁都不能碰。”
战士点头,小心翼翼把盒子放进铁柜,拧上密码锁。红光透过玻璃缝隙照在墙上,一闪一闪,像心跳。
屋外风雪未停。屋内炉火噼啪作响。林大勇躺在担架上,脸色青灰,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没人说话,只有监测仪滴答滴答响着。
过了很久,班长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到了。药送到了。可以歇了。”
林大勇没反应。他眼角有一道冰痕,不知是雪化了,还是别的什么。
担架旁的地上,扔着他那只磨穿的手套。掌心那一片,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