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
林大勇睁开眼,天是灰的,地是白的,眼前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像被铁锤砸过,一跳一跳地疼。
他动了动手肘,冰碴子哗啦响了一声。身子底下压着半块冻土,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想撑起来,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刚抬一下就发抖。
他咬牙,用胳膊肘一点一点往前蹭。膝盖磕在冰壳上,咯噔一声,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没停。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胸前的金属盒还贴着心口。他下意识抱紧了些,手指已经僵硬,指甲发紫。盒子没丢,药就在里面。这就够了。
他喘了口气,三步一呼,五步一停。这是父亲教的“龟行步”,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活法。每走一步,脑子都嗡嗡响,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高烧已经烧到四十度。他能感觉到脸烫得吓人,嘴唇裂了口子,干得粘在一起。舌头也肿了,说话费劲。可他还是一边走,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上交……国家。”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破风箱在拉。他自己都听不清。但他说了。一遍不行就说两遍。说不动嘴就用想的。
他不能忘。忘了这句话,他就真完了。
雪片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能见度不到五米,前方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凭着记忆里的山势往前挪。主峰的方向应该还在那边,可云太厚,连轮廓都模糊了。
他停下喘气,手扶着膝盖弯腰。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跪下去。他赶紧闭眼,等那股晕劲过去。再睁眼时,视线里多了个人影。
那人站在雪中,脚底没印,衣摆也不沾雪。半透明的身体,穿着旧式长袍,手里拎个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大勇愣住。他没喊,也没动。这肯定不是真人。要么是幻觉,要么就是鬼。
他烧得太狠,脑子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可那人看着又太真。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虚影。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嗓子像被火燎过,只发出“嗬嗬”两声。他干脆不说了,只盯着对方,一只手仍死死抱着盒子。
那人捋了捋胡子,忽然开口:“小子,有点意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连风都压不住。说完,那人笑了笑,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
林大勇心头猛地一震。不是因为这话多深奥,而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人看见他了。
不是看他狼狈,不是看他快倒下,而是看见他还在走。哪怕烧成这样,哪怕腿软得站不住,他还在往前爬。
这就叫“有点意思”。
他咧了下嘴,嘴角扯得生疼。随即低头,继续往前挪。一步,两步。膝盖砸在冰上,咚咚响。他不管,只管走。
嘴里又蹦出那句话:“上交……国家。”
这次说得比刚才清楚点。说完,他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瞬。那股烧得昏沉的劲儿,好像退了那么一丝。
他不信鬼神。可刚才那个人,不是幻觉那么简单。如果是幻觉,为啥偏偏这时候出现?为啥不说别的,就夸他一句“有点意思”?
他不懂。也不用懂。他只知道,这句话让他没彻底垮掉。
他又走了一段。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干脆四肢着地爬。手套早丢了,手心磨破了,血混着雪结成冰渣。疼得钻心,可他没停。
爬着爬着,他又看见那人了。还是站在雪里,离他不远不近,笑眯眯的,像在看戏。
林大勇没再惊讶。他只是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爬。这次他没说话,心里却默念:你要是真能看见我,就别走。
那人没走。也没靠近。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子插在风雪里。
林大勇爬了十来米,再抬头,那人还在。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不是温度变了,是心里多了点东西。
他喘着气,把盒子往上托了托。金属盒贴着胸口,还有点余温。他低声说:“你要看,我就走给你看。”
说完,他撑起身子,勉强站起来。双腿抖得厉害,但他没倒。他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步一呼,五步一停。节奏没乱。哪怕烧得眼冒金星,他也死守这个节拍。
那人又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可他看见对方点了点头,然后身影慢慢淡去,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雪幕中。
林大勇没回头。他知道那人走了。可他知道,那人来过。
这就够了。
他继续走。嘴唇干裂,体温越来越高。脑子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有时觉得自己在爬,有时又觉得在飞。可他的手始终没松开盒子。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发烧,躺在床上哼都不哼一声。姐姐们轮流背她去卫生所,走十几里山路。那时候他太小,帮不上忙,只能蹲在门口哭。
现在他长大了。轮到他扛事了。
他不怕苦,也不怕死。他怕的是——走到一半,把东西丢了。
所以他必须走。哪怕烧到神志不清,也要把药送出去。
风雪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粒黑点,在白茫茫的世界里缓慢移动。每一步都留下浅坑,可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没人知道他在哪。没人能来救他。这片天地间,只剩他一个活物。
可他还活着。而且还在走。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冰水混着血往下淌。他没擦,只继续往前。嘴里又蹦出那句话:“上交……国家。”
声音微弱,可一字一顿,说得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七天?八天?时间在他脑子里已经糊了。他只知道,天还没亮,路还没完。
他停下喘气,靠在一块凸起的冻岩上。身子一歪,差点滑下去。他赶紧扶住石头,手心蹭掉一层皮。
他闭眼,想歇十秒。可眼皮一合,就看见母亲咳血的样子,看见大姐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他猛地睁眼。不能睡。一睡就醒不来。
他摸了摸盒子。封条还在,没破。他松了口气,重新抱紧。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他抬头,前方依旧白茫茫一片。没有路,没有标记,只有无尽的雪原。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可他知道,只要还能动,就得动。
他撑起身子,腿软得像面条。他咬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像在撕自己的命。
可他还走。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有人在看着他。哪怕看不见,他也感觉得到。
那个半透明的老头,那句“有点意思”,像一把火,把他快熄灭的念头重新点燃。
他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奖励。他就是为了——对得起那些信他的人。
所以他走。烧死也走。
他又走了不知多久。意识开始断片,眼前闪着光斑。有时看见袁守仁在烤辣椒,有时看见赵铁柱举着手机喊“流量密码”。他不理,只盯着脚下的路。
突然,他又看见那人了。还是老样子,站在雪中,笑眯眯的。这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林大勇没停。他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三步一呼,五步一停。节奏没乱。
那人点点头,身影再次变淡。临消失前,似乎说了句:“还差三步。”
林大勇没听清。可他记住了“三步”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是哪三步。可他知道,只要还能迈,他就迈。
他继续走。高烧未退,双腿发软,意识模糊。可他的手,始终紧紧抱着胸前的金属盒。
风雪吞没了他的背影。
远处,昆仑山脉的轮廓隐在云后。天色未明,路仍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