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枫被刘姐拍门声吵醒了。
“林老板,起来了。”刘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高了八度,“你那个朋友烧是退了,但诊所终归不是住的地方。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你们几个大活人在这躺一宿两宿还行,三天五天,我这还怎么做?”
林枫从地上坐起来,腰酸得牙疼。白灵缩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外套蒙在脸上。苏婉清倒是醒得早,已经把玄诚扶起来坐好了。
林枫开了门,刘姐抱着胳膊站在外面,脸上表情不冷不热。
“刘姐,再让我们待一天。就一天。”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刘姐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几盒消炎药和纱布,“药我给你们配好了,换药自己换。你那个朋友的伤稳住了,不用天天观察。我这诊所小,人来人往的,你们在这躺着,别的病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话说到这份上,没法再赖了。
林枫接过药,回头看了一眼。白灵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苏婉清扶着玄诚站起来,玄诚脸色还是发青,但比昨天好多了,勉强能走。
“行。刘姐,这两天多谢了。”林枫把药揣进兜里。
“谢倒不用。”刘姐站在门口,“把诊金结一下就行。”
林枫摸出昨天周老板给的信封,抽了两张递过去。刘姐接过钱数了数,脸色缓了点,侧身让开路。
三人出了诊所。太阳刚升起来,街上还没什么人。白灵站在门口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玻璃门,又看了看林枫。
“今晚去哪?”
林枫把信封揣好,往镇子外头看了一眼。
“还能去哪。”林枫朝西边扬了扬下巴,“回之前那台车那里去将就。我那天把车停在镇子西边那片荒地后头,离大路有段距离,树挡着,不容易被人看见。”
白灵挑眉:“你还特意找地方藏了?”
“当时后面追着那么大一只青蛙,总不能停人家家门口吧。”林枫已经迈开步子,“走,把车里的东西再翻翻。那天走得急,好多地方没顾上看。”
三人往镇子外围走。玄诚走得慢,苏婉清半架着他,林枫在前面带路。白灵脚踝也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
出了镇子西口,沿土路走了半里地,拐进一片矮树林。树后面是一小块凹地,那辆暗红色小车就停在里面,车头朝里,车尾对着来路。车身蒙了一层薄灰,车窗上还有那天被巨蛙舌头砸出来的裂纹。
“就这。”林枫走过去,拉开车门。
钻进驾驶座,打开手套箱翻了翻。里面塞着几团揉皱的纸巾、半包烟、一支断了的口红。把东西掏出来丢在座位上,继续往下摸。
手套箱最里面还有个夹层,手指头勾了两下,拽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包。拉链头是金属的,上面刻着个不认识的牌子。林枫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几百块现金。
“哟。”林枫把现金抽出来数了数,六百多。林枫把身份证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长发女人,他又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自己兜里。
白灵从后座探过身来,在座椅底下摸。她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拽出来两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包没拆的湿纸巾。白灵又在车门储物格里翻出一包口香糖和一支防晒喷雾。
“没别的了?”林枫问。
白灵又摸了摸,摇了摇头:“座椅底下就这些。”
苏婉清在后备箱里翻。后备箱里东西不多,一个备用轮胎、一个千斤顶、一个折叠遮阳板、几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苏婉清把水和饼干拎出来,又在角落里翻出一个小急救包,里面有几片创可贴和一小卷纱布。
“手机呢?”白灵问。
林枫又在车里翻了一遍,没找着手机。林枫蹲下来往车底看了看,空的。
“可能带走了。”林枫说,“或者掉水里了。”
白灵嘟囔了一声,没再问。
林枫坐回驾驶座,把车门关上。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林枫靠在椅背上,把那六百多块钱重新掏出来数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张身份证。
“陈瑶。”林枫念了一遍名字,把身份证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塞回兜里。林枫透过车窗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周家那口井的事还没完,符贴上了,但只有七天。
“先在这待着。”林枫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把玄诚养好再说。”
白灵在后座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你说那两个人到底跑哪去了……车丢在这,衣服也丢在这……”
林枫没接话。林枫盯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想起那件泳衣上被勒出来的暗色痕迹。
“不知道。”他说,“先睡。”
车在矮树林后面停了两天。玄诚的伤恢复得比预想快,林枫给他换药的时候看了,伤口边缘的黑色已经褪了,新肉在往外长。苏婉清说再养两天就能下地走。
但吃的没了。
压缩饼干第一天就分完了,矿泉水还剩一瓶半。白灵翻遍车里每一个角落,连座椅缝里的饼干渣都抠出来吃了。林枫把空荡荡的信封翻过来倒了倒,只掉出几个硬币。
“得搞吃的。”林枫把硬币揣回兜里,从车里出来,往林子方向看。
白灵靠在车门上啃口香糖,嚼了半天没味道了也舍不得吐:“这林子里能有啥?蘑菇?野菜?”
“找找看。有野物最好。”
苏婉清留在车旁看玄诚,林枫带着白灵往林子深处走。越往里走树越密,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白灵折了根树枝拨草,眼睛四处扫。
走了没多远,前头灌木丛底下忽然动了一下。
林枫脚步一顿。他慢慢蹲下来,拨开面前的草叶。一只灰褐色的兔子正蹲在灌木底下啃草根,耳朵竖着,嘴巴一抿一抿,圆滚滚的肚子贴着地。
林枫回头朝白灵比了个手势,往左指了一下。白灵会意,绕到灌木另一侧。
两人同时扑过去。
林枫的手刚碰到兔子的毛,那东西猛地一蹬后腿,从他手心里弹出去,像颗灰褐色的炮弹。白灵从另一头扑过来,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落叶堆里。兔子从两人中间窜出去,钻进一丛更密的灌木下面,不见了。
白灵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挂着碎叶,手往灌木底下的洞里掏。掏了半天,胳膊伸进去大半截,只摸出来一把湿泥和几根烂草根。
“够不着。”白灵咬着牙又往里面探了探,“这洞深得很。”
林枫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细窄的一条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他又看了看周围——旁边还有几个大小差不多的洞口,杂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别掏了。”林枫拍了拍手上的泥,“狡兔三窟。你掏完这个洞,它从另一个口早跑了。”
白灵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泥,一脸不甘心:“那怎么办?干看着?”
林枫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这片林子灌木密,兔子洞多,硬追是追不上的。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土法子。
“既然跑不过,那就智取。”林枫折了根树枝,用短刀削尖一头,又找了几根结实的藤蔓,“找个兔子必经的路,下个套。”
白灵站在旁边看他削树枝,撇了撇嘴:“你这个到底有没有用?该不会是——”
“你就安了吧。”林枫头也不抬,把藤蔓在树枝上缠了两圈,又用牙咬着把结拉紧,“这个肯定有用。”
林枫在灌木丛之间找了条窄道,两边都是密密的枝条,只有中间一条缝隙勉强能过。他把削尖的树枝斜插在缝隙里,藤蔓一端绑在树枝上,另一端拴在旁边的小树上,弯成一道半圆的套。套口正对着缝隙中间,离地两指高。
“等它钻过去,就会卡在这。”林枫拍了拍手上的土,“到时候绳子一收,跑不掉。”
白灵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退到十几步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
灌木丛后面有动静。林枫屏住呼吸。但出来的不是兔子。一头黑灰色的野猪从灌木后面拱出来,鼻子贴地,一路嗅一路拱,把落叶和泥土翻得哗哗响。那东西不算太大,但比狗壮实得多,獠牙不长,可四条腿粗短有力,浑身腱子肉绷得紧紧的。
野猪鼻子抽了两下,像闻到了什么。它低头往地上拱,一路拱到林枫设套的那条窄道前。停了一下,鼻子又抽了抽。
然后它一头钻了进去。
藤蔓猛地绷直,树枝弹起来,套子收紧,卡在野猪的脖子上。野猪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四蹄刨地,拼命往前冲。藤蔓绷到极限,小树被拽得弯了腰。
“中了!”白灵猛地站起来。
林枫脸色一变:“不对——”
藤蔓“啪”地一声断了。野猪挣脱了套子,但没跑。它调过头来,红着眼睛朝林枫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林枫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按住野猪的脖子。野猪力气大得惊人,獠牙一甩,林枫被带着往前趔趄了两步。他死死压住不松手,但野猪拼命扭动,从林枫胳膊底下钻出一个空子,一拱,把林枫顶翻在地。
野猪挣脱出来,甩了甩脑袋,又要冲。
白灵从旁边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圆了砸过去。石头正中野猪的右眼上方,“砰”一声闷响。野猪头一偏,嚎了一嗓子,四条腿踉跄了一下。但它很快就稳住了,晃了晃脑袋,掉头钻进灌木丛,哗啦啦一阵响,跑远了。
林枫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草和泥,骂了一声:“靠,又跑了。”
白灵喘着气,手还攥着半截没扔出去的树枝,不甘心地说:“应该跑不远。刚才我往它眼睛砸了一下,现在应该看不清路,追上去——”
“得了吧。”林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拿个石头砸一下,估计也就受个皮外伤。野猪皮厚得很,你那一下顶多让它疼一下。”
白灵有点生气了:“我刚才拿那么小个石头就能把它头砸偏,那说明我砸得够准。哪怕就是皮外伤,它眼睛多少也受了影响。你让我追上去,肯定能——”
“行了行了。”林枫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别吵了。咱们继续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吃。大不了咱就吃素一点好了。”
白灵把树枝往地上一丢,没再说话。两人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捡了些能吃的野菜和蘑菇。林枫认得其中几种,以前在乡下跟老人采过。白灵不太放心,每一棵都拿起来闻半天。
“这个真能吃?”
“能吃。焯一下水就行。”
回到车旁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苏婉清看两人空着手回来,只拎了几把野菜,没说什么,从后备箱里翻出那个旧铁罐——架了个简易灶。
林枫把野菜洗干净丢进罐里,倒上水,架在火上煮。汤滚起来,冒出一股清苦的草味。白灵坐在旁边,拿树枝拨着火,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换个地方下套。那片林子兔子多。”
林枫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白灵还在想那只野猪。
苏婉清把煮好的野菜汤分到几个瓶盖里,递给玄诚一份。玄诚靠着车座,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明天我去。”苏婉清说。
林枫抬头看她。
“我眼神比你好。”苏婉清说,“下套这种东西,位置差一点结果就不一样。”
白灵张嘴想反驳,想了想,闭上了。
林枫端着瓶盖喝了口汤,苦味在舌根上打转。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跳了两下。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