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以南,望天城。
这座城原本只是山脚下的一座小镇,数千年前碧落天第一次开启,有修士从里面带出了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天材地宝,消息传开,四面八方的人便如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客栈、酒楼、坊市、拍卖行……一样一样盖起来,一年比一年热闹。到了如今,望天城的繁华已经不输中州任何一座大城。
城主府坐落在城池正中,占地极广,飞檐斗拱,气派森严。
城主蔡无极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笑,见谁都先拱手,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能在望天城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坐稳城主之位数百年,靠的自然不会只是笑脸。
这一日,城主府的正厅里,摆了一桌极丰盛的宴席。
蔡无极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坐着七个人。
左手边第一位,太清圣地圣主,云暮涯。是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如冠玉,眉目温润,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姿态闲适。
左手边第二位,北冥渊掌门楚怀安。是个身穿玄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瘦,双目半阖,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左手边第三位,太虚门掌门厉远山,看起来五十来岁,穿一身青色衣袍,神色淡淡,只是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气息疲惫,比旁人沉静太多。
右手边第一位,凌霄阁阁主申屠薇。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的美貌女子,一身绛紫色宫装,云鬓高挽,眉眼精致,只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总含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刻薄。
她旁边坐着无极圣地掌门,庄文杰。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笑容温和。
庄文杰旁边两个位置,坐着青云宗的明鹤真人和明衍真人。
蔡无极举起酒杯,笑呵呵地开口:“诸位掌门、圣主,难得今日赏脸齐聚望天城,蔡某先干为敬。”
“城主客气。”众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蔡无极放下杯子,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笑呵呵地说:“说来也巧,碧落天这次提前开启,诸位竟然不约而同都到了。蔡某在这望天城待了数百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
“碧落天三百年一开,”庄文杰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接话,“每一次开启,人界的格局都要变上一变。这次碧落天提前开启,这样的大事,我等自然要亲自来看看。”
“庄掌门说的是。”云暮涯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毕竟碧落心这种东西,谁不想要呢?”
他语气随意,话音落下,席间有人轻轻颔首。
明鹤微微抬眼,淡淡出声:“秘境机缘,向来各凭本事。”
就这一句,不轻不重,落在席间。
申屠薇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红唇微启:“云圣主倒是坦率。不像有些人,明明心里想要得要命,嘴上还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她这话意有所指,眼角的余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明鹤真人的方向。
明鹤真人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申屠阁主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不想要似的。”
申屠薇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云暮涯像是没听出申屠薇话里的机锋,他转向明鹤真人,笑容愈发和煦:
“说起来,还没恭喜明鹤道友。听闻道友新收了几位弟子,个个天赋卓绝、根骨上乘,尤其是那位白头发的大弟子,听说连测灵石都能测爆?实属旷世奇才。”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青云宗出了一个君剑子也就罢了,怎么这天下的好苗子,都跑到青云宗去了?”
明鹤真人扯了扯嘴角:“云圣主过奖了。不过是几个不成器的小子,当不得圣主这般夸赞。”
“明鹤道友太过谦逊。”云暮涯笑着摇头,“本座听闻,道友素来护徒至极,对这三个孩子百般上心、悉心栽培。”
明鹤真人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他扯出一个笑:“徒弟嘛,既然收了,自然要尽心教导。云圣主不也对云圣子寄予厚望吗?”
“清墨啊……”云暮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笑着端起茶盏,“那孩子确实争气,一直没让本座失望。”
他顿了顿:“只是比起君剑子的惊世天资,依旧差了几分火候。”
明鹤从容回道:“圣主说笑。各宗天骄道途不同,各有千秋,无分高下。云圣子根基深厚,未来大道可期。”
话音刚落。
申屠薇在旁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轻柔,却字字带刺。
“明鹤道友,”她故作惋惜,慢悠悠开口:
“本座忽然想起来,青云镇分宗距离这望天城,路途可不近呐。这次碧落天开启得突然,你那三个宝贝弟子……怕是没能赶得上吧?哎呀,真是可惜了这上好的机缘。”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蔡无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在腹诽:这老妖婆,又开始作妖了。
他做了数百年城主,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庄文杰摇扇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厉远山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酒杯还在手里,但已经空了大半。他像是没听见这段对话,又像是听见了但懒得理会。
云暮涯坐在明鹤斜对面,端着茶盏,脸上笑意温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但他的目光在明鹤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申屠薇有些上扬的嘴角,最后落在厉远山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酒杯上 停了半息,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楚怀安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明鹤真人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着申屠薇,一字一字地说:“申屠阁主不必可惜。本座那三个徒儿,都进去了。”
申屠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都……进去了?”
“嗯,进去了。”明鹤真人语气平淡,“跟着无夜一起进去的。”
申屠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那……那可真是恭喜明鹤道友了。希望青云宗的弟子们,都能在秘境里有所收获,别……空手而归才好。”
“借阁主吉言。”明鹤真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衍真人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在明鹤放下酒杯的时候,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腿。
明鹤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那股气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失态。
至少现在不能。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云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但脸上笑容不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楚怀安笑了一声,举起酒杯:“行了行了,人都进去了就好,来,喝酒喝酒。”他这一打岔,宴席上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
与此同时,望天城,城南最大的客栈二楼。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青色长袍,面容普通,气息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像一位修为平平、来望天城碰运气的散修。另一个穿灰白色长衫,年纪看着也不大,手里也端着茶,两人并肩坐着,像是一对结伴而来的师兄弟。
正是遮掩了真容的妖帝月沧和白泽。
白泽给月沧倒了一杯茶,压低声音:“陛下,城主府那边,几大势力的掌门都到了。”
月沧端着茶杯,目光越过窗沿,落在对面城主府的方向,没有接话。
白泽等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六位掌门齐聚望天城,碧落天里……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月沧抿了一口茶,声音很淡:“大事不大事的,跟咱们没关系。本座只关心月华什么时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