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垂落的边缘离头顶不足三尺的时候,底下的猩红猛地往上一涨。
周铁山抠着岩石的手指又滑了半寸。掌心里的血糊在粗糙的石棱上,黏腻腻的,抓力越来越弱。他攥着赵大壮脚踝的那只手也在抖,两个人的重量坠得他肩膀像要脱臼,钝疼顺着胳膊往骨头缝里钻。
头顶的根须网还在往下铺,粗如手臂的根须绷得笔直,尖端的钙化硬刺泛着冷光,像一张收紧的绞刑网。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带着鲜活的吞噬欲,往下压一寸,空气就凝重一分。
底下的暗河翻起细碎的浪。
巨物的第二击已经蓄到了顶点。
方才拍碎岩壁的巨爪沉在水面下,猩红的光沿着黑甲的纹路往上漫,像有血火在甲胄里燃烧。水面一圈圈往外扩散着涟漪,震得水面上的蛊蛭齐齐往两边退,露出大片黑色的水面,像一块铺开的黑布,等着承接掉下来的三个人。
赵大壮的左手已经失去知觉了。
指节早就僵成了青白色,指甲掀飞的地方血已经凝固,和岩石冻在了一起。胳膊肘处的关节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是刚才下坠时抻脱臼了。他能感觉到老赵的重量还在往下坠,肩膀处的肌肉早就撕裂了,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生疼。
“周头……我撑不住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周铁山没应声。
他咬着后槽牙,目光在头顶根须和底下巨爪之间飞快扫过。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两边的力道都已经锁死了,就等临界点一到,同时绞下来。
别说三个人,就是三头牛,也得被绞成肉泥。
他忽然松开了攥着赵大壮脚踝的手。
赵大壮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
“周头!”
周铁山没理他。
松开手的瞬间,他借着反弹的力道,另一只手猛地往岩壁里一抠,半截手指都插进了石缝里。石棱割碎了指骨,他却像毫无知觉,借着这股力,整个人往上窜了两尺。
短刀出鞘。
寒光一闪。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迎着根须网冲上去。
就算死,也要在顶上撕开一道口子。
总好过站在这,等着上下一起夹死。
“大壮!撑住!”
他低吼一声,人已经窜到了洞口边缘。
根须立刻有了反应,最前面的十几根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他扎过来。
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粘稠的绿色汁液。
周铁山侧身躲开最前面的几根,短刀顺势一挥。
“咔嚓!”
刀刃砍在根须上,像砍在坚韧的老牛皮上,只砍开一道浅口。绿色的汁液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强酸泼了。
根须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毕竟是母株伸出来的主根,不是岩壁上那些一捏就碎的细碎菌丝。
更多的根须围了过来,像毒蛇一样缠向他的四肢和腰腹。
周铁山踩在洞口的岩石上,短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光和绿光绞在一起,绿色的汁液四处飞溅,落在岩石上滋滋作响。
他脚下的岩石在不断崩裂,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他本来就没打算撑多久。
他只是想给底下两个人,争一口气的机会。
底下的赵大壮看着周铁山的背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知道周铁山要干什么。
用自己当诱饵,引开根须的注意力,给他们争一线生机。
可这一线生机,是拿命换的。
“周头!”
他嘶吼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脱臼的胳膊猛地一使劲,把老赵往上甩了一下。
“老赵!抓住岩石!”
老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胡乱地抓着。
指尖碰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他死死攥住,指节都泛了白。
赵大壮借着这股劲,另一只手也扣住了岩缝,胳膊上的剧痛差点让他昏过去。他咬着牙,一点点往上挪。
他不能让周铁山白死。
他得带着老赵爬上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
底下的暗河,
猛地炸开了。
“轰——!!”
比刚才更响的爆炸声,整座溶洞都在剧烈摇晃。
巨爪带着冲天的水花,再次狠狠拍在岩壁上。
这一次,位置更高。
正好拍在根须最密集的地方。
巨大的黑掌和无数绿色的根须,
狠狠撞在了一起。
“咔嚓——轰隆!!”
根须断裂的脆响和岩壁崩塌的巨响混在一起。
绿色的汁液和赤色的血气撞在一起,滋啦作响,冒起大片白色的雾气。
狂暴的气浪沿着岩壁炸开,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扫过一切。
周铁山正挥着刀,整个人被气浪狠狠撞在岩壁上,胸口一闷,喷出一大口血。
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出去。
短刀脱手,旋转着飞进了黑暗里,叮当一声撞在岩石上,没了踪影。
赵大壮刚抓住洞口的边缘,气浪就拍了过来。
他整个人被掀起来,往后飞出去。
手里还拽着老赵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摔向身后的黑暗。
失重的感觉。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还有巨物低沉的咆哮。
赵大壮死死攥着老赵的手,闭着眼。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咚!”
重重的砸在地上。
不是硬邦邦的岩石,是厚厚的碎石和沙土。
赵大壮摔得七荤八素,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嘴里满是血和尘土,呛得他直咳嗽。
手里还攥着老赵的胳膊,没松。
他咳了半天,才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昏暗的赤色微光,朦朦胧胧的。
他躺在一块斜着的岩台上,满地都是碎石、虫尸和断掉的根须。岩台是从岩壁上凸出来的,大概半间屋子大,边缘就是悬崖,底下是翻涌的暗河,水面泛着细碎的红光。
周铁山躺在不远处,背靠着一块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挂着血。短刀不见了,右手耷拉在身侧,手指歪歪扭扭的,全是血。
老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赵大壮动了动胳膊,脱臼的那条垂在身侧,一动就钻心的疼。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周头……老赵……”
他哑着嗓子喊。
周铁山咳了一声,慢慢抬起头。
“还活着。”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浓重的血味。
赵大壮松了口气。
都活着。
还活着。
他转头看底下的暗河。
巨物的巨爪已经收回去了。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断掉的根须和碎石,灰白色的蛊蛭在水面上翻涌,争抢着掉落下来的残渣。那具庞大的身躯浮在河中央,背对着他们,头颅对着另一侧的岩壁,像是在寻找母株的下一处入口。
刚才那一击,它拍断了母株的主根,也撞塌了大片岩壁。
它没再理会他们三个。
在它眼里,这三个蝼蚁,还不如母株的几根根须重要。
赵大壮又抬头看头顶。
刚才的洞口已经塌了,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根须也都缩回去了,只剩下几根断掉的残根,挂在岩壁上,还在微微扭动,像被砍断的蛇尾。
暂时,
两边都顾不上他们了。
他们捡回了一条命。
“咳咳……”
老赵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他慢慢翻过身,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腿上的绿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腰上,隔着衣服都能看见淡淡的绿光。脸色惨白,嘴唇泛着青,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我还没死呢……”
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大壮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没死。
可又能活多久呢?
腿都快烂没了。
这地方,活着比死还受罪。
周铁山扶着石头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他胸口疼得厉害,像是断了两根肋骨。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钝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都断了,歪歪扭扭的,血还在流。
他没在意。
走镖的人,断胳膊断腿都是常事。
能活着,就不错。
他走到岩台边缘,往下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岩台的另一端。
那里,岩壁上有一道狭窄的裂缝。
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人工凿出来的,又像是常年被水流冲刷出来的。
裂缝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裂缝口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骸骨,都烂得差不多了,只剩骨头架子。有的骨头还穿着残破的甲片,有的手里还攥着锈迹斑斑的刀。
看样子,都是以前的闯关者。
他们当年也逃到了这里,想躲进裂缝里。
最后还是死在了门口。
“那边有个洞。”
周铁山低声说。
赵大壮扶着老赵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能进去吗?”
“不知道。”周铁山顿了顿,声音很沉,“但总比待在这强。”
岩台就这么大,巨物要是再拍一掌,这地方就得塌。
躲进洞里,说不定还能多活一会儿。
赵大壮点点头。
他弯腰,想把老赵背起来。
“别……别背了……”老赵推了推他,声音虚得像纸,“我自己能走……”
他说着,拄着一根断掉的粗根须,慢慢站起来。
左腿拖着,像灌了铅。
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咧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还是坚持自己走。
他不想再拖累人了。
周铁山先走到裂缝口,蹲下来,查看着地上的骸骨。
骸骨堆里,有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刻着字,早就模糊了。他用指尖拨了拨石粉,勉强能看清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进者……死……”
断断续续的。
进者死。
刻在木牌上,立在洞口。
是警告后来的人。
还是临死前的绝望。
周铁山没说话,把木牌扔到一边。
进者死。
不进就不死了?
待在外面,死得更快。
他往里看了看。
裂缝里很黑,深不见底。
隐隐约约,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带着潮湿的腥甜气。
是母株的味道。
不像是死胡同。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犹豫。
赵大壮扶着老赵,跟在后面。
三人一瘸一拐,慢慢走进裂缝。
裂缝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
岩壁很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打磨过。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石粉,还有不少细碎的灰褐色虫壳。
是那些钻岩的虫子。
这地方,也有它们的踪迹。
走了约莫几十步。
前面渐渐宽了起来。
风也变大了。
带着浓重的腥甜气味,比外面更浓。
像钻进了什么活物的内脏里。
周铁山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后面两人噤声。
他侧耳听了听。
前面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
像是液体沸腾的声音。
还有“沙沙”的响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他慢慢往前走,转过一个弯。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腔。
空腔中央,悬着一颗巨大的绿色囊泡。
大概有一人多高,呈半透明的翠绿色,里面像是灌满了粘稠的液体,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空腔里的空气微微发颤。
无数粗细不一的根须连接在囊泡上,像血管一样,通往四面八方的岩壁里。
根须上泛着温润的绿光,顺着囊泡的搏动,一下一下地亮。
是母株的核心?
不对。
太小了。
之前在上面感受到的母株搏动,比这个要雄浑得多,厚重得多。
这更像是……
一个分巢。
一个用来储存养分、孵化菌丝的养分心脏。
周铁山的心脏,
猛地一沉。
他们没逃出去。
他们一头撞进了
母株的养分分巢里。
他猛地转头,压着声音喊:“退!”
赵大壮心里咯噔一下,扶着老赵就往后转。
可已经晚了。
身后的裂缝深处,
细密的沙沙声已经涌到了近前。
无数赤红色的光点,
在黑暗里亮起,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钻岩的虫子,
顺着裂缝追过来了。
赵大壮扶着老赵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抵住了周铁山的后背。
前有母株的根须网,
后有钻岩的虫潮。
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空腔猛地一震。
头顶的碎石哗哗往下掉。
一股极致的寒气,
隔着厚重的岩壁,
猛地渗进来。
周铁山猛地抬头。
他看见正对的那面岩壁,
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暗赤色的光,
从裂痕里透进来,
越来越亮。
一只巨大的爪尖,
缓缓刺破岩壁,
从外面,
插了进来。
正好悬在
那颗绿色囊泡的
正上方。
巨物,
也找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