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山脚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沈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山体的轮廓在晨光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先是浅浅的一道深色边缘,然后越来越多,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展开的卷轴。车里很安静,暖气刚关掉,挡风玻璃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她呼出的气凝成的。她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弧线,露出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弧线边缘的水汽很快又聚拢回来,那道口子慢慢合拢,像水面被风吹皱又被风抚平。顾淮之熄了火,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她接过来搭在腿上,没有立刻穿上。
“上去看?”他问。她点了点头。两个人下了车,沿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慢慢往上走。石阶年久失修,好几处边缘都碎了,碎石子散在台阶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扶她,也没有催促,就是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走得很慢,每走十几级就要停下来站一会儿,手撑着膝盖,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他站在旁边等着,看着山路两旁的树,有时候抬头看看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等她站直了,他们就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山脚下的房子和街道在晨雾里变得很小,远远看去像一些被摆错了位置的积木。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看了很久。栏杆是旧的铁栏杆,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锈迹。她的手指搭在上面,指腹感觉到铁锈粗糙的颗粒。他说:“还能走吗?”她说:“能。”他们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窄,两旁长着一些矮小的灌木,叶片上沾着露水,被晨光照得发亮。她经过的时候衣摆蹭过那些叶片,露水渗进布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湿痕,没有去擦,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段平缓的坡道上,她忽然停下来,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在石头上坐了下来。那块石头被雨水冲刷得表面光滑,坐上去有些凉。她把围巾拢了拢,抬头看着前面的路。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催她。她坐了一会儿,说:“这条路你走过吗?”他说:“没有。”她说:“我也没有。”她看着前面那段还在往上升的石阶,看了一会儿,又说:“快到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把她刚拢好的围巾又吹散了,她没有再拢,任由它在肩上搭着。
他们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正在慢慢晕开,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灰和暖之间的颜色。山顶有一小块平台,边缘围着栏杆,栏杆外的坡地上长着一些野草,被晨风吹得向一侧倒伏。她走到栏杆前,两只手撑在上面,看着远处那条正在变亮的弧形地平线。顾淮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地平线,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她被晨风吹起来的发梢,然后把视线移回远处。
太阳是在他们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升起来的。先是地平线的最边缘出现一道极亮的光弧,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道缝越来越宽,从银白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橘红,最后整个太阳从地平线上跃出来,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光。她看着那道光,眼睛被晃得微微眯起来,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了很久,久到那道光从橘红变成白亮,久到山顶上的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她说:“好看。”他说:“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灌过来,把两个人都吹得微微偏了一下。她缩了缩肩膀,把围巾拢紧了一些。他看了她一眼,说:“下山吧。”她没有立刻动,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已经升起来的太阳,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往上动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被刚才那道光留在里面了。
她说:“谢谢。”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又说了一遍:“谢谢你。”这次她加上了后面的那几个字:“谢谢你是我的。”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在确认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落进了他那里。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一直都是。”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开始往山下走。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往下走。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山路,两旁的灌木叶面上露水正在蒸发,升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手没有再去扶栏杆。他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肩头那条浅灰色围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风吹过山腰的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正在替他们两个人说着还没有说完的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晨雾正在散开,房子和街道一点一点地从雾里露出来,像一些正在慢慢成型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轻一重,交替着往下延伸。阳光从他们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石阶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偶尔重叠又分开。她走在前面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脚步一直在跟着她,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她听着那道脚步声,觉得那条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短了很多。
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车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挡风玻璃上那层雾气已经散了。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系上安全带。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慢慢驶离了山脚。路边那些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滑过去,一块一块的,像一些正在被翻过去的书页。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树影,手放在膝盖上那条围巾上面。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她看着窗外,觉得那条上山的路正在她的身后一点一点地退远,而她的膝盖上那条围巾还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