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地面。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没有声音。她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后来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吹得很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转过身去找那个声音,但四周什么也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灰白色,忽然觉得身体在变轻,脚底正在从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浮起来,像一根被拔出来的草,正在离开它扎根的地方。她想抓住什么,但手边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刚才站过的那片空地正在慢慢变小,正在从她的视线里往后退。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但还没有落到地上,一直沉在过程中。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光。她侧躺着,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在胸口一下一下地顶着。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她听见楼下有一点响动,像是厨房的水龙头被拧开了,又关上了。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正在从灰蓝变成灰白,院子里的红芍药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叶片边缘挂着几点露水,风一吹就滚落下去,在叶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几点露水全都被风吹干,她才转身去洗漱。
那几天她开始把一些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面上。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几支笔、一本旧书、一只发夹、一叠没写完的信纸,还有那把从沈家带来的、刻着“灼”字的金簪。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排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回抽屉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件东西都还在,确认完了再把它们放回原处。那本牛皮日记还留在抽屉里,她没有把它再拿出来,只是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了。她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写过一行字,写完就合上了本子,没有再翻开。她没有把那行字念出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的时候,顾淮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说:“路过看见的。”她打开看了看,是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她抬头看他,他站在旁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天凉了。”她把围巾拿在手里摸了摸,毛线很软,边角有一小截线头还没剪,翘在外面。她没有立刻戴上,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那一小截翘起来的线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说:“不合适的话可以去换。”她说:“合适的。”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她把围巾拿起来,绕在脖子上试了一下,然后取下来重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那天傍晚她坐在客厅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最后彻底暗下去。顾淮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各自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想把院子里的花再看一遍。”他说:“现在?”她说:“明天早上。”他说:“好。”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浅,翻了几次身,但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能很快再睡回去。有一次她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一点很轻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有起身去看,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听见那脚步声慢慢远去,进了书房。她闭上眼睛,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已经落在院子里的红芍药上了。那些叶片比前几天又展开了一些,叶面上挂着露水,在光里亮晶晶的。她沿着那排花苗慢慢走了一圈,弯下腰碰了一下最边上的那片叶子,指尖沾到一点凉意。她在那排红芍药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片花圃一眼,晨光正好落在那些叶片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天上午她坐在客厅窗边,把那条围巾从沙发扶手上拿过来,搭在膝盖上。她没有戴,只是把手搁在上面,指腹摩挲着毛线的纹理。窗外的光从南边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上,把毛线的一根一根细小的绒线照得清清楚楚。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排红芍药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叶片在午前的光里微微泛着透亮的光泽,叶脉的轮廓清晰可见。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下午,顾淮之陪她去了医院。他们没有提前约,只是沈枝说想再去看看陈医生。他开车送她过去,两个人走过门诊大厅,上了二楼,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护士推着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她旁边,没有翻手机,也没有看表,就是坐着。陈医生叫到她的号时,她站起来走进去,他留在外面等她。门关上了,她坐在诊室里,和陈医生说了几句话——那些话他听不见。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几个字,是新开的药名。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看着她,她说:“走吧。”他点了下头,跟她一起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不走了。他看着她说:“累了?”她摇头,说:“我想站一会儿。”他们就站在那棵树下,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陈医生说我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可以不用每周来,改成一个月一次。”他嗯了一声。她说:“他还说,如果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趁着现在去。”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旁边等着她把话说完。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想去海边。”他说:“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客房的桌前把那张新开的药单放在桌面上,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和之前所有写满的本子放在一起。她没有再把它们翻出来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亮了,院子里的红芍药在灯光里很安静,叶片的边缘被照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她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穿过叶片的声音。她把那条围巾搭在肩膀上,转身走去床边躺下来。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安静,中间没有醒。窗外的风还在穿过那些叶片,继续往前走着,不急,也不停。
她闭上眼睛之前,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陈医生今天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做但还没做的事,她没有立刻回答。回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在想。她想到海边,想到那条围巾,想到院子里那些正在变绿的红芍药。她想到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说的话,和那些已经不再需要被说出口的话。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放进心里某个安静的角落,像把那些旧物从桌面上收进抽屉里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感觉到那条围巾的柔软正贴在她的肩侧。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那阵风穿过叶片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