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顾淮之陪沈枝去了医院。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顾淮之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他开得比平时慢，在红灯前面停得很稳，起步也很缓。她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她说：“今天陈医生那边约了几点？”他说：“三点。”她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街景。
红灯变绿之前，他忽然说：“陈医生是第几次了？”她说：“第四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家关着门的面包店橱窗上，橱窗里放着一排空纸盒，叠得整整齐齐。他说：“他每次都跟你说什么？”她说：“就那些。复查的时间，药量，后面要注意什么。”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让我别太累。”他没再问，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她感觉到车子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又慢慢降了下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着什么，只是看着他在路口转弯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多收紧了一点。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是两点五十。顾淮之把车停在车位上，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会儿。她问：“不进去？”他说：“再等五分钟。”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栋灰白色建筑，门诊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五分钟里谁也没有说话，车里的暖气开着，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轻轻地拂在她膝盖上。她把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的纹路比以前浅了一些，那几条线还在，只是被一层更薄的皮肤盖着，不那么清楚了。五分钟后他熄了火，下了车，她也推开车门走出来。
他们穿过门诊大厅，上了二楼，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护士推着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她旁边，没有翻手机，也没有看表，就是坐着。两个人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坐在同一排长椅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坐在这里。走廊里那盏白灯亮着，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长椅面上，把那段空出来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段距离，然后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了他外套的边角。他没有动，也没有把手移开。她就让指尖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陈医生叫到她的号时，她站起来，顾淮之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我在外面等你。”她点了点头，走进了诊室。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顾淮之站在走廊里，靠在墙边，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站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坐回长椅上。他的目光落在诊室的门板上，那扇门一直关着，偶尔从里面传出一点声音，又安静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门重新打开，沈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说：“怎么样。”她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说：“老样子。”他没有追问，点了下头，和她并排沿着走廊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说：“陈医生问起你了。”他愣了一下。她说：“他问我，外面等你的人是不是上次来的那个。”他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是。”他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阴得更沉了，风里那股潮气也更重了，像是要下雨。顾淮之看了她一眼，说：“你等我一下。”他转身走回门诊大厅，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从服务台借来的伞。他把伞撑开递给她，她接过来握在手里。两个人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停车场走。雨还没有下，但风已经把路边那些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握着伞柄，感觉到木柄被刚才那个人的掌心焐暖了一层温度，正在慢慢散开。她把伞收起来，没有撑开。他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那条他们刚才走过的人行道。人行道上铺着灰色的方砖，缝隙里长出几簇细小的青草。她看了一会儿那些青草，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说：“怎么了？”她说：“陈医生说，以后不用每周都来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她又说：“他说接下来看情况，可以拉长间隔。一个月一次也行。”他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停车场入口那里，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说：“走吧。”他跟着她往前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房的窗前，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是陈医生给她的复查安排，上面写了下次的时间，是一行字，简短得只有日期和地点，她用指尖沿着那行字走了一遍。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日记本里夹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把院子里的红芍药照得清清楚楚，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边缘被路灯的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在水汽上用手指划了一道横线，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见院子里那些正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的叶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药味了。灶台上放着一只空砂锅，锅底那一圈黄褐色的旧痕还在，但锅里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仔细刷过。她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只锅，然后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切好的水果，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不熬了。陈医生说可以停一段时间。”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是温的。窗外的天放晴了一些，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碟水果照得颜色很鲜亮。她坐在那里把那碗粥慢慢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顾淮之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只空杯子。他说：“今天天气好。”她说：“嗯。”他说：“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说：“好。”
他们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红芍药的叶片被照得通透，叶脉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不再是一前一后。她走了一会儿，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她正好也侧过头去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各自把目光移开了。他们沿着那条路慢慢走了一段，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家面包店，走过那座小桥。她没有停，他也没有放慢脚步。两个人就那么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节奏。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落在肩上，又被风带起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任它被风吹着。他走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和她一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被谁缩短，也没有被谁拉长。他们就那么走着，沿着那条早晨的路，一直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