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出门之前，顾淮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但没有立刻拉开门。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沈枝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玄关，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成一道笔直的剪影。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说：“今天不坐车。”她把手里那杯水放下，看着他。他把车钥匙放回了鞋柜上的托盘里，说：“走一段。”她问：“去哪。”他说：“走到哪算哪。”她说好。
两个人推开院门的时候，早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路两旁的店铺只开了几家，有几家门口还挂着卷帘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空气里有一种被夜晚洗过之后的凉意，混着路边花草的气味，清清爽爽的。他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迁就她，又像只是不想走太快。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他们走过那家他们常去的超市，门口已经摆出了一排蔬菜水果，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店员正在往架子上码货，一边码一边把歪掉的西红柿摆正。他们走过一家关门的面包店，橱窗里还亮着一盏小灯，照着里面空了的玻璃柜，柜角有一张没撕干净的价签翘着边。他们走过那棵老槐树，枝条上挂着新发的嫩芽，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茸茸的光。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流着浅浅的河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走。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外套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着。她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让它们自在地在空气里晃动。风吹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潮气。她感觉到那个凉，但没有把手缩回去。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的脚步开始放慢了。那种眩晕没有来，只是腿有些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慢慢抽走。她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步踩下去之后要停一下才迈下一步。他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是停下来站着等。她走到他旁边，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处，抬起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弯下腰喘了几口气。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伸出手来扶她。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马路对面那排正在开花的梧桐树，等着她自己站直。
她站直之后没有立刻走，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枝条上那些芽苞已经绽开了一些，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她说：“这棵树，比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大了。”他说：“嗯。”她又说：“那时候它还没有这么高。”他说：“嗯。”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那条路走到河堤上。河堤两旁种着一排柳树，枝条正在变绿，垂得长长的，风一吹就在水面上方轻轻扫过。她扶着河堤栏杆站着，看着河面上浮动的柳影。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说话。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水面上偶尔漂过的几片叶子在悄悄移动。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河风从她脸上拂过去，带着一点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侧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他站在她旁边，第一次开口说了句和河边有关的话。他说：“以前我来过这里。”她说：“什么时候？”他说：“很久以前。那时候还在念书，跟朋友来过一次。”她说：“后来呢？”他说：“后来没有再来过。”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看着那些正在漂动的柳叶。他的侧脸在河风里显得比平时放松一些，肩膀是平着的。她说：“现在来了。”他说：“嗯，现在来了。”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手指轻轻扣着栏杆的边缘。她看着他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到河面上。
他们沿着河堤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座小石桥边停了下来。桥上有人在卖风筝，竹骨扎的，糊着半透明的纸，一只只插在草把子上。她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那些风筝，那些颜色在晨光里很明亮，红的黄的蓝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有一个小孩正蹲在桥头帮大人解线轴，线轴滚到了台阶边缘，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孩，然后看着那些风筝。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风筝，又回过头来看她。她没有说想买，也没有说想要哪一个，只是在桥头站了一会儿。他在旁边站着，没有催她走，也没有问她想不想要。桥下那条河还在流着，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片吹落的柳叶，被桥墩分开，又合拢到一起，继续往下游走。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离开了桥头，继续沿着来的那条路慢慢往回走。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换了个方向，变成了她走在前面半步，他走在后面。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了，但她的背是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扶任何东西。他在她身后跟着，没有走到她身边，也没有落在后面很远。路两旁的风把树叶吹得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在前面，听着他跟在身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身后，和她自己的脚步保持着固定的间距。
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正在变绿的叶片。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那些叶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浅的绿。她伸手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根低垂的枝条，指尖在叶片上轻轻停了一下。他在她身后停下来等她，没有走到她旁边，只是站着。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过那家面包店门口的时候橱窗里那盏小灯已经灭了，玻璃柜里空荡荡的，价签还翘着边。走过那家超市门口的时候围裙店员正在把空箱子摞起来搬进去，门口那排蔬菜水果收走了大半，只剩下几筐不太新鲜的苹果。
快走回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身回头看他。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肩膀和半个侧脸都照亮了。她说：“下次还来。”他说：“好。”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推开了院门，走进了那条铺着石板的小路。他跟在后面进来，在院子里那排红芍药前面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舒展的嫩叶，然后直起身来，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房的床沿上，翻开日记本，握着笔写了一段话。她写道：“今天走了很远，比之前每一次都远。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他没有扶我，但他一直在旁边。回来的时候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他说以前来过那条河，后来没有再来过。他说‘现在来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他说的是‘来了’，不是‘又来了’。我把那句话记在这里了。”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排红芍药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片已经被晚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缘。她看着那些叶片，想起今天在路上走了那么久，想起他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想起他在河边说的那句“现在来了”。她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腿还在微微发酸，那种酸和来时不一样，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那些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