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看着萨米拉仰面躺在深灰色的石板上，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从中间伐倒的树。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穹顶，瞳孔里映着那片没有焦点的深灰色，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像是一座正在缓慢坍塌的建筑在勉强维持着最后的轮廓。

他没有多想，走上前去，弯下腰，把右手伸到她眼前。那只手摊开着，掌心朝上，掌纹里还残留着从火蜥蜴身上切割肉块时沾上的灰痕。

“萨米拉先生，你没事吧？”

萨米拉的目光转了转，像一台被卡住的摄影机镜头终于重新对上了焦。她的视线从穹顶移到眼前那只手上，沿着手腕、小臂、肩线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卡维那张正俯视着她的脸上。

她愣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表情从空白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正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的紧绷，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卡维的手掌。

那只手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卡维收紧手指，借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萨米拉的双脚重新踩上石板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但她的脊背没有像之前那样自然地挺直——肩线微微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腔里被缓慢地放掉。

“我……没事。”她说。声音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上弦的沙哑，像一扇被推开一半就停住的、生了锈的铁门。

她的目光越过卡维的肩头，落在几步之外的帕尔瓦娜身上。帕尔瓦娜正站在原地，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早说过会这样”的、平静的了然。那道目光落在萨米拉身上时没有任何多余的重量，像是一阵风吹过一片空荡荡的广场。

萨米拉张了张嘴。

“我……”那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干涩的、像是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沙哑。她想说“我马上离开”——这是赌约。她输了，她应该转身走出这扇门，把那尊神像和他们三个人留在这间深灰色的房间里。

但那句话卡在了喉咙口。像一块被推到了食道口的、没有嚼碎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脚没有朝门口的方向移动，因为她的脑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计算一件她已经控制不住的事实：

如果她走出这扇门，以她现在的状态——背包里只剩五枚金币、水袋见了底、好几顿没吃东西、身上的伤虽然不重但也没有得到过正经处理——她还能在这座迷宫里走多远？

卡维看着萨米拉那张哭丧着的脸，看着她站在原地、脚尖微微朝着门口的方向偏了半寸又收回来，那种“我不甘心但我没办法”的表情从她眉梢眼角渗出来，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

他对萨米拉的印象其实还不错。雷殛之渊里那个在混战中还能保持干净剑路的身影，那个在自我介绍时坦然说出“男性”两个字的、带着点执拗的坦荡，以及刚才她在被激怒之后依然选择用决斗来解决问题的做法——都让他觉得这个人本身并不坏，只是有些钝、有些直、有些让帕尔瓦娜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过头看向帕尔瓦娜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提个建议你们考虑一下”的、压着底的商量：“帕尔瓦娜姐姐——我们队伍其实还缺一个打杂的，你看要不……”

他故意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在后面留了一个轻轻的上扬，像一根正在等对方来握住的绳头。

帕尔瓦娜的目光从萨米拉身上移开，落在卡维脸上，停了一拍。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卡维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在为萨米拉求情。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萨米拉身上，这一次比刚才多了一层正在打量什么的审视——像是她正在把这个人重新放到某个天平上去称。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慵懒依然挂着，但底下多了一条清晰的、不容商量的线：

“呵——你还是有点实力的，想要加入我们也不是不行——”

萨米拉的肩膀猛地提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截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亮了一瞬。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帕尔瓦娜，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已经准备好把“谢谢”两个字喊出来——

“不过嘛——”

帕尔瓦娜的尾音被她自己拖长了三拍，像一把正在缓慢出鞘的刀。

萨米拉的声音被卡了回去，整个人维持着那副“张嘴欲言”的姿态，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帕尔瓦娜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半度，然后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第一，把你身上所有的金币交出来，作为入队费。”

萨米拉的脸色变了一分。

“第二，入队后不参与任何战利品的分配。你的饮食由队伍负责——管饱，但不给钱。”

萨米拉的脸色又变了一分。

“第三——”帕尔瓦娜把最后一根手指慢慢弯下去，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前排战士的位置是你的。遇到危险，你顶上。”

她说完，把三根手指收拢，双手重新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萨米拉脸上，像一枚被按在宣纸上的印章：“怎么样？败者就该有败者的觉悟。只要你答应这些条件，我就同意你加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大度了”的轻描淡写：“我没有要你履行赌约离开这里，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萨米拉的脸色在那几秒里经历了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又从青到一种认命了的灰白的全部过程。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被磨出了毛边的靴尖上。

卡维在旁边看着，嘴角也跟着抽了抽。干最危险的活，拿最少的钱，连战利品都不分——这条件，帕尔瓦娜姐姐是真的狠。

他在心里默默给萨米拉续了一根香，但作为队伍里原本的“后勤兼吉祥物”，他自然没有立场出言反对。他甚至隐约觉得帕尔瓦娜这套条件里有一种“你别以为我们真缺你”的、正在把萨米拉往下压的预谋。

“好！我同意！”

萨米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在合同落款处签下自己名字时的、认命又决绝的沙哑。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砸在深灰色的石板上，回声沉闷而短促。

帕尔瓦娜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完全展开，露出了一个胜利者才会有的、带着几分满意的笑容。她朝萨米拉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成交”的干脆。

“萨米拉先生，欢迎加入。”卡维见帕尔瓦娜松了口，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朝萨米拉伸出右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摊着，等着一个回应。

萨米拉抬起头来，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卡维那张带着善意微笑的脸。她的眼眶有一瞬间微微发热——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像是某种被拒之门外太久之后忽然被人拉进门内的、迟来的松气。她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卡维的右手，用力握了两下，力道大到卡维的指节被攥得微微发酸。

“卡维兄弟——谢谢你！”

“欢迎加入我们，萨米拉先生。”米娜从卡维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萨米拉挥了挥手。她的嘴角弯着，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深灰色的光线里像两盏被点燃的小灯，笑容干干净净的。

萨米拉看着那个笑容，感觉自己胸腔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原位。她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就算是卖身为奴也值了。

“对对对——金币！”萨米拉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松开卡维的手，弯腰从背包侧袋里翻找起来。她的动作急促而笨拙，手肘在转身时撞到了背包另一侧的水袋，发出一声闷响。

她顾不上那些，指尖在袋底摸了两下，摸出最后五枚金币，双手捧着，递向帕尔瓦娜的方向，姿态带着一种正在向当铺掌柜交出家传宝贝时的、既不舍又不得不松手的局促：“高贵的帕尔瓦娜小姐——这是我的入队费。”

帕尔瓦娜低下头，看着萨米拉那双捧着金币的手。那五枚金币在她掌心里排成一排，边缘有几处被磨得发亮的痕迹，看起来已经被摩挲过很多次了。她的目光在那五枚金币上停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的轻嗤。

“就这？你也太穷了吧。”

萨米拉的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目光钉在自己的指尖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就在刚才，她还觉得自己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个B级剑客——可此刻对比起卡维三人，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那些自我感觉良好全都像一层被戳破的气泡，露出来的只有那个站在迷宫里、连饭都吃不上、身上只剩五枚金币的、狼狈的自己。

帕尔瓦娜从她掌心里拈起那五枚金币，随手抛了抛，然后把它们递向卡维的方向。卡维伸手接住，把金币收进旧帆布包的侧袋里，和之前那些零碎的铜币放在一起。

“行了。”帕尔瓦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向萨米拉，语气里那层“我吃定你了”的玩味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一种更接近公事公办的效率，“说说你对这个房间的了解吧。”

“没问题！”萨米拉用力点头，讨好地朝帕尔瓦娜弯了弯嘴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子虚了下去，“就是……能不能先给我点吃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卡维闻言看了她一眼。萨米拉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微微偏着，落在地面上某个被灰尘覆盖的角落。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把这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用了不小的力气。

卡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从旧帆布包侧袋里抽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从火蜥蜴身上切下来的烤肉——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递了过去。

萨米拉接过那块烤肉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块被油纸半裹着的、又冷又硬的东西，先是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牙齿切入那层凝脂的瞬间她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那肉又硬又柴，凉透之后带着一股被氧化后的、不太好闻的油脂味。然后她开始加速了。

她几乎是撕咬着把那些肉块往嘴里送，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咀嚼的速度快到她几次差点被呛到。碎屑从她嘴角掉出来，落在深灰色的石板上，她也顾不上。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太好吃了”，又像是在说“我终于吃到肉了”——声音被塞满的嘴堵得模糊不清

卡维看着她那副样子，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里啃红色饼子的那些日子，想起那种“下一顿不知道在哪里”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饥饿感。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袋也递了过去。

萨米拉接过水袋猛灌了好几口，清水沿着她的下巴滑下来，在她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放下水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像一根被重新上满弦的弓一样，恢复了一点活气。

吃饱喝足之后，她抹了抹嘴角，转向三人，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我在这个房间观察了很久。本来打算向神像许愿换点生存物资的——水、食物、或者什么能保命的东西。但我不确定神像实现愿望有没有代价，也不确定每个人是不是只有一次许愿机会，所以一直没敢动。”

“嗯——我们先去看看吧。”帕尔瓦娜听完她的汇报，朝神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四人朝房间中央的高台走去。那尊白玉神像随着距离的缩短逐渐占据了视野的全部——约莫两米高，通体由那种暗沉的白玉雕成，表面被岁月和灰尘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双手合拢在胸前的姿态。

它的双目微垂，嘴唇微张，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在深灰色的光线中既不增也不减，像一尊正在聆听什么、却永远不会开口回应的雕塑。

“卡维学长——”米娜仰头看着那尊神像，那双大眼睛里映着白玉那层黯淡的反光，“要怎么样才能向神像许愿呢？是要跪着向祂祈祷吗？”

卡维摩挲着下巴，目光在那尊雕像的面部、手部、底座之间来回扫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给我一万枚金币！”

帕尔瓦娜的声音忽然从他身侧炸开，清亮而直接，在圆柱形的房间里撞出一圈短促的回声。她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对着那尊神像的方向，像是在跟一个柜台后面的店员喊话。

神像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它的表情还是那样，双目微垂，嘴唇微张。但就在帕尔瓦娜话音刚落下的那一瞬间，神像身前的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的光屏。

光屏不大，约莫一臂宽，上面只有一行字，字体端正而清晰，在深灰色的空间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是 / 否】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

“嘶——”

那是卡维倒吸的一口冷气。他的眼睛在那行字和帕尔瓦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有一根算盘正在飞速拨动：一万枚金币，就是一亿枚铜币！这就一个小目标了！？而现在这尊神像说，一万枚金币，只需要支付“一点功德”。

“一点功德换一万枚金币？”米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数字砸中的、微微发懵的惊叹，“那……那岂不是相当于用一点什么……功德，换了一个亿？”

帕尔瓦娜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层惯常的慵懒已经彻底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唾手可得”四个字点燃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已经在往上颚的方向顶去——“是”那个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等——等一下！帕尔瓦娜姐姐！”

卡维的声音像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把那个正在滚出喉咙的字按了回去。帕尔瓦娜的嘴保持着微张的姿态，目光转向他，眼中全是疑惑。

卡维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的目光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屏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帕尔瓦娜脸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拍：“换句话说——是不是代表我们身上这个所谓的‘功德’，一点就值一万枚金币？”

帕尔瓦娜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但那个“是”字已经从她舌尖上退回去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行字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句话重新拨动——萨贾德在类人坊市里被分食的画面、丹尼尔和阿扎德坐在美食摊前那双泛着暗红光的眼睛——那些在看似福利的房间中丢了性命的队友，没有一个是被怪物正面杀死的。

迷宫从来不会白给。

“卡维兄弟，你这么一说——”萨米拉凑过来，声音里那点刚才因为看到“一万枚金币”而燃起的火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去，“我也觉得这一万枚金币也不是那么香了。”

她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落在神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忽然觉得那道浅浅的弧度看起来冷了几分。

“嗯嗯！”米娜在旁边用力点头。她和卡维对“一万枚金币”其实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那些数字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远到换算成“多少块蛋糕”都算不清楚。反倒是之前那一百枚金币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时的冲击力，比此刻屏幕上那串零要实在得多。

卡维见帕尔瓦娜没有立刻回应，又补了一句：“而且——既然许愿后会弹出询问窗口，不如我们多许几个愿看看？或许能从中获取更多信息。”

帕尔瓦娜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屏上又停了一拍，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你说得对”的接受。她收回叉腰的手，双臂环抱，朝卡维点了点头。

“有道理啊——”萨米拉摸着下巴，目光盯着浮在空中的那道系统窗口，眉心里皱出一道浅浅的沟，“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次数限制。万一问多了，神像觉得烦，不让你许愿了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深灰色的石壁把那份安静收拢在里面，没有风吹散。然后三束目光同时转向了萨米拉。

“干……干嘛？”

萨米拉被那三张同时转向她的脸盯得后背一凉，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萨米拉先生——”帕尔瓦娜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温柔笑意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只刚从窗外跳进屋里的野猫，“作为新加入的你，是不是该为队伍做出点贡献来呀？”

萨米拉的表情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从“困惑”到“恍然”到“我就知道”的完整切换。她的目光扫过卡维和米娜——那两张脸上也带着一种“拜托你了”的、混合着期待和同情的表情。

她又想起了刚才那块又冷又硬的火蜥蜴烤肉，想起了那半袋清水，想起自己签下的那份“卖身契”——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朝神像的方向迈了一步。

“行——我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尊白玉神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她忽然想起了最近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许愿小视频——那些把愿望拆成无数个定语、从句、限定条件和兜底条款的、像法律合同一样冗长的“现代许愿法”。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的愿望是——”

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好的文件：

“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以我目前拥有完全合法所有权和控制权的、不违反我所在国家及国际任何现行法律法规的方式，一笔税后净额为一万金币的资金，以电子转账形式，一次性、不可撤销地、无任何附加条件地汇入我本人名下、在帕尔斯神权共和国正规银行开设的、仅由我本人唯一控制的一类借记卡账户中。”

她换了一口气，语速不减：

“该笔资金来源完全合法，非犯罪所得，非借贷性质，无需偿还。且无附带义务，不产生任何形式债务或抵押权，不涉及任何第三方索赔权，不要求我或我关联方履行任何现时或未来的义务。该笔资金到账后，不得触发任何反洗钱审查、税务稽查、银行风控冻结。该笔资金及由此产生的全部利息与投资收益，均归我个人永久所有，可自由支配，不受任何政府、机构、个人或超自然力量的追索、冻结、没收或干预。”

她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句兜底的条款也砸了出来：

“若上述任何一条无法同时满足，则本愿望自动视为无效，且不得以任何形式对我、我家人、我的朋友、我现有财产或未来生活施加任何负面影响。”

她念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跑完了一场长途拉练，胸膛微微起伏着，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卡维和米娜站在她身后，两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同步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世上居然还能这样许愿”的、五体投地的震惊。卡维在心里默默地想：难怪那些话本里的大法师念禁咒都又长又臭，原来关键不是咒语本身，是最后那句“若无法满足则自动无效且无副作用”的免责条款。

神像前方的空气中，那道淡金色的光屏重新浮现了出来。那行字和刚才一模一样，字体、字号、位置都没有任何变化：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是 / 否】

萨米拉选“否”。

空气又安静了一拍。四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不大，但在深灰色的房间里叠在一起，像一阵从远处掠过的、低低的风。

一万枚金币，加了几百字的限定条件和兜底条款，结果还是支付一点功德。

“这……一点功德的含金量也太高了吧。”萨米拉喃喃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重新估算某件东西价值时的、缓慢的迟滞。

“要不——试试十万枚金币？”米娜从卡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反正试试又不要钱”的、天真的跃跃欲试。

“大胆点，”帕尔瓦娜把目光从光屏上收回来，嘴角弯着一道“我看它能撑多久”的弧度，“直接一百万金币吧。”

萨米拉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份长长许愿词，在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一万”换成了“一百万”。她念完之后，额角的汗又厚了一层，但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屏幕可能出现的位置上。

光屏再次弹出。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是 / 否】

四个人看着那行一模一样的字，陷入了沉默。

深灰色的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穹顶很高，高得让人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上方俯视的错觉。那尊白玉神像依然保持着双手合拢的姿态，双目微垂，嘴唇微张，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在深灰色的光线中安静地悬着，像一道永远等不到答案的问题。

一万金币换一点，一百万金币也是换一点。

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吧，众人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