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紫光灯」
苏眠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姑姑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吃了没。”她应了一声“吃了”,径直上了楼,关门落锁,把书包甩在椅子上。
她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封粘满胶带的信,平铺在书桌上。台灯拉近,白光照着信纸,张老师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句都看得清。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你母亲的事我很难过”的时候停了一拍,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照了照,光从纸背透过来,正面那些字反着映在眼前,但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新纸。她放下信纸,起身去翻书包侧袋,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笔盒大小的黑色方盒。
这个盒子是她妈的东西。她妈去世之后,姑姑把遗物装了一个纸箱丢进储物间,苏眠半夜翻出来,从里面拿走了这个盒子。她当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觉得盒子是妈生前常用的,里面有她妈的气息。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紫光灯笔,笔身是透明塑料的,尾端按一下会亮,发出一种很暗的紫光。是她妈画画时用的,专门照一些荧光颜料,有时候也用来照画布的底稿,能看到覆盖层的痕迹。
苏眠把那封信翻回背面,台灯调暗了一档,然后按下紫光灯笔的尾端。一道紫光打在纸面上,她慢慢从左到右扫过去。
什么也没有。纸面在紫光下是一层暗沉的灰色,纤维纹理清晰可见,但没有任何隐藏的线条或字迹。她扫到第二遍的时候把信纸翻回正面,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苏眠攥着紫光灯笔坐下来,盯着信纸发呆。张老师留的信,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她把信纸重新翻回背面,光从左往右一寸一寸挪,挪到右下角的时候,紫光边缘扫过纸面边缘,忽然有一丝极淡的蓝紫色荧光闪了一下。
她的手顿住了。紫光灯对准那个位置,光斑聚在信纸右下角靠近折痕的地方。她凑近看,那行字很小,像是用蘸水笔写的,笔画极细极淡,普通光线下跟纸面颜色一模一样,但在紫光灯下发出一种幽幽的蓝紫色光。
苏眠把信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紫光。那行字看得清楚了,只有四个字,外加一个标点:“我在。江。”
“江。”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台灯的白光照在纸面上,那行字重新隐回纸纹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关掉台灯,只留紫光灯,紫光打在那四个字上,幽幽的,像冬天夜里透过冰层看见的水底。
苏眠用指尖碰了一下那行字,纸面很平,没有凹凸感,像是颜料渗进纸纤维里干的。她翻回信纸正面,张老师的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画下去”。如果这封信是张老师留的,那背面的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正面张老师的字是圆珠笔写的,有很浅的压痕。背面那行“我在。江”是毛笔或者蘸水笔写的,没有压痕,只渗在纸纤维里。两种笔迹差得太远,写字的人绝对不是同一个。
苏眠把紫光灯笔搁在信纸旁边,坐在椅子上,膝盖缩起来。她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翻过无数个画面:开学第一天江砚坐到她旁边;课桌上那行被擦掉的字;废弃画室窗台花盆底下的钥匙;美术课推过来的那盒白色颜料;课桌被人清理干净的那个早晨;食堂走廊里递过来的黑色外套;还有他掌心里那四道指甲掐出来的血口子。
她把信纸重新翻回正面,张老师的落款日期是前天,周潇潇撕信是今天下午。这封信从张老师写出来到周潇潇撕碎,中间隔了一天。那天晚上,信在谁手里?
苏眠站起来,翻书包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翻到第七周第三天的记录,那天她写了“美术课留到最后十分钟”。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没有日期的备注,只有三个字:“信背面。”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条备注。她点开编辑框,光标停在三个字后面,她想了想,打了一行问号又删掉,最后把手机锁屏扔到床上。
她重新坐回桌前,紫光灯笔亮着,照在那行字上。“我在。江。”
她开始数这行字有多少笔画。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笔画很少,但每一笔都很干净,起笔收笔的角度一致,像是练过很多遍的字。她盯着那个“江”字看,三点水,工字旁,三点水的第一笔和第二笔之间有很细的连接,像是蘸水笔在纸纤维里洇开的一道暗痕。
苏眠把紫光灯关上,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她坐在黑暗里,把那封信贴在胸口,纸面很凉,但贴了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把信拿开,重新打开紫光灯,对着那行字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把信纸对折,放进那个黑色盒子,盖上盒盖,塞回书包侧袋。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湿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从眼角滑到嘴角,咸的,她尝到了。她用手背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哭的时候没出声,嘴唇咬在一起,只有鼻子偶尔吸一下。哭了大概三分钟,她用手掌把整张脸抹了一遍,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眶红着,但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浇透了。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了“.”的号码。她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两个字:“是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去书桌前坐下,翻开速写本。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朵花,花瓣是紫蓝色的,茎从纸面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中间有一段空白,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她画完最后一笔,手机震了一下。她没马上去看,把画又看了一遍,然后才起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苏眠盯着那个“嗯”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在哪。”
这次回得很快:“楼下。”
苏眠捏着手机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姑姑家楼下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瘦高,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黑色薄羽绒服,右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没有往上看。
苏眠把手机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房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封粘好的信从盒子里取出来,塞进校服内侧口袋。她打开房门,下楼,姑姑在客厅喊了一句:“这么晚了出去干嘛。”她没应,换了鞋推开门跑出去。
巷子口路灯底下,江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苏眠跑到他面前停住,喘了两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翻到背面,把紫光灯笔递给他:“你照。”
江砚接过信和紫光灯笔,按下笔尾,紫光打在信纸背面。那行“我在。江”在紫光下幽幽亮起来,他低头看着,手很稳,紫光灯的光斑一点没晃。
苏眠盯着他的脸:“你写的。”
江砚关掉紫光灯,把信纸还给她,声音很平:“嗯。”
“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晚上。”
“你怎么拿到的信。”
江砚把紫光灯笔也还给她,手揣回裤兜里:“张老师放你画架搁板上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走了之后我拿过来写的,写完放回去了。”
苏眠攥着那封信,紫光灯笔在她手心里硌着。“为什么用隐形墨水。”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
“为什么写‘我在’。”
江砚没有马上回答。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粉色卡通创可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因为那三年,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