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美术老师调走」

消息是周四早自习传开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美术课张老师因为工作调动，下周去分校任教，今天是他最后一节课。”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苏眠，像一排探照灯。苏眠翻书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翻到折角那页压平。

周潇潇在后排轻轻笑了一声：“哟，张老师走了啊。苏眠你以后找谁单独辅导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苏眠没抬头，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画歪了。

第三节课是美术，张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很沉，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扫了一眼全班：“今天画自由创作，画什么都行，画完交。”他走到苏眠的画架旁边停了一下，从教案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画架搁板上，手按了按，没说话，转身走回讲台。

苏眠低头看那个信封，封口粘着，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苏眠同学亲启。”她伸手要拿，周潇潇从后排站起来：“老师我借个颜料。”她快步走过来，经过苏眠画架的时候手肘一蹭，信封从搁板上滑下来，落在周潇潇脚边。

周潇潇弯腰捡起来，信封在她手里翻了个面：“哟，张老师给苏眠留的信啊？还亲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举着信封冲全班晃了晃，“大家想不想知道张老师写什么了？”

“周潇潇，还给我。”苏眠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画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潇潇把信封举高了一截，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对折的信纸。她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苏眠同学，你有成为大艺术家的潜质，你的画里有灵魂。不要被任何人影响——”

“周潇潇！”苏眠冲上去了。

周潇潇后退一步，把信纸举到头顶，继续念：“——不要被任何人影响。你母亲的事我很难过，但她一定希望你继续画下去。张老师。”念完最后一句，周潇潇放下信纸，捂着嘴学苏眠的腔调，“不要被任何人影响，妈妈希望你画下去——哎哟好感动哦。”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趴下去，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张老师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走都走了还留信。”

苏眠站在周潇潇面前一米的位置，胸口剧烈起伏。她伸手去抢那封信，周潇潇后退了两步，背靠着讲台，把信纸对折，撕开，再对折，再撕开，碎纸片从她指缝里往下掉。她一边撕一边笑，把最后一把碎纸往头顶一撒，白花花的纸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一场没有温度的大雪。

“想要啊？自己捡呗。”

碎纸片铺了半个画室地面，有些落在颜料盘里沾了颜色，有些飘到墙角混在灰里。苏眠蹲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开始捡。她一片一片地捡，把带字的那几片翻出来放在手心，不带字的往旁边拨。周潇潇站在讲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笑着说：“你们看她像不像在捡骨灰。”

画室里有几个人笑出了声。苏眠没抬头，手指捏着纸片继续捡。她的指甲刮过地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块纸片被风吹到了周潇潇脚边，苏眠爬了一步伸手去够，周潇潇退了一步，纸片飞起来又落远了。

“苏眠，别捡了。”前桌的女生小声说了一句。

苏眠没停。她把手里能辨认的几片拼了一下，“潜质”两个字拼齐了，“母亲”两个字还差一个角。她继续在地上摸，手指碰到一块沾了红颜料的纸片，染红了她的食指。她没擦，继续捡。

周潇潇从讲台上跳下来，经过苏眠身边往自己座位走，脚后跟踩住了一片纸，碾了一下。苏眠的手停在那只脚旁边，抬起头看周潇潇。周潇潇低头看着她笑：“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的宝贝信。”

画室后排第三张桌子，江砚坐在那里。他从头到尾没动过。他的画架上一片空白，素描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画，铅笔搁在搁板上，笔尖断了一截。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印，掌心里渗出一丝血珠，沾在校服裤子的深蓝色布料上，没人看见。

他的视线一直钉在苏眠身上。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捡纸片的样子，她手指被染红的样子，她抬头看周潇潇时眼眶红着但一滴泪没掉的样子。他的下颌绷成一条很硬的线，咬肌凸起来，在皮肤下面滚了一下。

周潇潇走回座位了。苏眠把最后一叠碎纸片拢在手心，站起来，走回自己画架旁边。她把碎纸片放在搁板上，开始拼。拼了七片拼出一句“你有成为大艺术家的”，第八片是“潜质”，第九片是“不要被任何人”。最后一片带着张老师的落款，她找了半天，在讲台桌腿底下摸出来的，沾了灰。

她把所有碎片拼在画架搁板上，大概还原了信的内容。拼完之后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透明胶带，一块一块把碎片粘起来。信纸皱得不像样子，胶带横七竖八缠了十几条，但字能看清了。

苏眠把粘好的信纸对折，塞进校服内侧口袋。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在画纸上画了一朵花。花瓣很用力，笔尖差点划破纸面。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有红颜料，蹭在眼角旁边像一道血痕。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老师站起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纸片，又看了一眼苏眠画架上那朵画得很用力的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拿起教案走出了画室。经过苏眠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收回去了。

全班往外走。周潇潇经过苏眠身后，丢下一句：“替你跟张老师道个别啊，以后画室就你一个人了，想怎么画怎么画。”

苏眠坐着没动。画室里人快走空了，只剩她和江砚。江砚从后排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很慢。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漏掉的碎纸片，放在她画架搁板上，然后用手指把那片纸推到拼好的信纸旁边。

纸片上只有一个字：“画。”

苏眠抬头看他。江砚直起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苏眠看见他掌心有四道很深的口子，中间那道最深的还在渗血，染红了掌纹。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怎么弄的。”

“不小心。”

苏眠伸手去够他的手，江砚把手缩回去了，揣进裤兜里。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江砚。”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江砚站在她画架旁边，低着头看地上那些被踩脏的碎纸屑，沉默了很久。画室的灯灭了一半，只剩最后一排还亮着，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他的声音很干，“信还是会被撕。你跪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把周潇潇的手掰断。”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道物理题的答案，“然后我发现我做不到。所以我攥了自己的手。”

苏眠站起来，把画架搁板上那堆碎纸收进笔袋里。她把粘好的信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张老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她看完把信塞回口袋，拎起书包。

“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出画室。走廊的灯灭了，只有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苏眠走在前面，江砚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苏眠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江砚差点撞上她。

“你手心还在流血。”

“不流了。”

“给我看看。”

江砚犹豫了一秒，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里四道口子已经凝住了，但周围一圈发红，中间那道最深的口子边上还翘着一小块皮。苏眠低头看了一眼，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他的手贴上去。创可贴有点小，遮不住四道口子，但中间那道最深的盖住了。

她松开手，继续下楼。江砚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掌心的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花。他把手重新揣回口袋，跟上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苏眠忽然说：“明天六点半。”

江砚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嗯”了一声。

“我来擦桌子。你手伤了，别碰水。”

江砚没接话。走到校门口，苏眠往左拐，江砚往右。各自走了几步，苏眠忽然回头：“江砚。”

江砚停下来。

“那封信上还有一句，我没拼出来。被周潇潇撕得太碎了，少了一块。”

“什么话。”

苏眠站在路灯底下，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眼睛很亮。

“最后一句，‘画下去，别回头。’少了一个字，我猜的。”

江砚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瞳孔照得浅了一点点，像一层很薄的琥珀。

“猜对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