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天平的倾斜,向下的赌注
仪表上的指针,正在以一个诡异的频率,疯狂地来回摆动。
那不是简单的数值波动,而是一种死亡的节拍。
每一次指针的剧烈偏转,都意味着支撑着整座倒悬之城的浮力系统,正在经历一次致命的紊乱。
剧烈的晃动仍在持续。
头顶的青铜穹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这不是共振造成的内部疲劳,而是更纯粹、更野蛮的物理应力。
一根根连接着穹顶与江底岩层的巨型锁链,在浑浊的江水中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宁千机死死地把自己嵌在控制台与墙壁的夹角中,剧痛从背部传来,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块疯狂摆动的仪表上。
他们破坏了地基。
不是炸毁,而是改变了其形态。
这座城能够倒悬于此,依靠的是下方那个天然的、如同倒碗一般的地质结构。
江水被锁在这“碗”里,通过穹顶的精妙设计,形成一个巨大的、封闭的浮力腔。
现在,归零协会用五次精确的爆破,在这只“碗”的底部,炸出了几个缺口。
平衡被打破了。
支撑城市的水正在流失,或者说,正在以一种混乱的方式涌入更深的地层。
浮力正在快速衰减,整座城市,正在无可逆转地……下沉。
“宁千机!”通讯器里传来巫十九焦急的吼声,夹杂着重物倒塌的巨响和她粗重的喘息,“枢纽系统还能不能稳住它?!”
宁千机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晃动的仪表,投向枢纽核心最深处。
在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青铜连杆和齿轮构成的复杂模型。
那是一个实体化的天平,代表着这座城市的力学平衡。
此刻,天平的一端,代表着“浮力”的砝码盘,正在缓缓下坠,而另一端,代表“重力”的砝码盘,则在无可挽回地上升。
“没用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们从外面把桌子掀了,我们在桌子上怎么调整都没用。”
城市每下沉一寸,那些绷紧的锁链所承受的拉力就呈几何倍数增加。
一旦超过临界点,连锁性的断裂就会发生。
届时,这座耗费了宁家先人数百年心血的奇迹造物,就会像一颗坠入深渊的流星,被自身的重量压成一堆废铜烂铁。
“我们……要被活埋在这里?”巫十九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被活埋?
宁千机的大脑在剧烈的眩晕中飞速运转,鼻腔里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那座缓缓倾斜的青铜天平,一个疯狂到近乎自毁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绝望。
爷爷留下的笔记中,曾用朱砂笔在天平模型的设计图旁,写下了一行潦草的批注——“衡,非不动,乃动中求活”。
动中求活。
“不。”宁千机扶着控制台,挣扎着站起来,脚下的地面还在像筛糠一样抖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座青铜天平,“他们想让天平塌掉,那我就在它彻底塌掉之前……把另一边的砝码加上去。”
“什么砝码?我们还有什么?”
“一个更大的赌注。”宁千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他的手指在颤抖,却无比精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调出了一个他从未敢于触碰的界面。
那是中央祭坛的最终控制指令——“钻井程序”。
屏幕上,一个狰狞的、如同倒金字塔般的祭坛结构图亮了起来,尖锐的底部直指城市正下方。
巫十九通过共享的战术视野看到了这个界面,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你疯了?!现在启动钻井?地心髓液的封印一旦被钻开,我们脚下就是一座准备喷发的火山!上面是归零协会,下面是地心岩浆,你想怎么死?”
“我不是要完成钻探。”宁千机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预设的最高权限,开始篡改系统底层的安全协议。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幻影,无数代码在他指尖流淌。
“利用反作用力。”他的语速极快,仿佛在跟时间赛跑,“祭坛钻井时,会向下喷射超高压的水流冲击岩层。根据力学定律,向下施加多大的力,我们就会受到多大的、向上的反作用力。我要用这股力,向上顶住正在下沉的城市!”
他要在倾倒的天平一端,放上一块炸药。
用炸药爆炸的瞬间冲击力,强行将天平推回平衡。
至于爆炸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没有余力去考虑了。
这是一个纯粹的、结构工程师式的解决方案。
用一个新的、更危险的力,去抵消另一个致命的力,从而达成一个全新的、极其脆弱、一触即溃的……临时平衡。
“这……能行吗?”巫十九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但她没有再阻止。
她知道,宁千机已经进入了那种极度专注的、不容置喙的状态。
“不知道。”宁千机坦然承认,“但总比坐着等死强。”
他找到了那条被他修改过的安全指令。
这是他接管枢纽后,出于工程师的强迫症,为自己留下的一个“后门”。
一个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绕过所有冗长验证程序的超级指令。
他闭上眼,将一串复杂的指令通过精神链接,直接灌入了枢纽核心。
【警告:地质结构失稳,城市主体存在解体风险。】
【指令确认:为保证结构安全,对中央祭坛钻井平台,进行反向应力满载测试。】
这个指令,听起来就像是系统在崩溃前,为了保存数据而执行的最后一次自我检测。
在归零协会的监控里,这应该是一次合乎逻辑的、绝望的挣扎。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测试”,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功率上限。
指令下达。
嗡——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嗡鸣,压过了所有的晃动与巨响。
倒悬之城最中央,那座一直沉寂的、如同倒金字塔般的巨大祭坛,开始缓缓转动。
数以万计的青铜构件在精密齿轮的带动下,改变着角度与位置,发出的声音连在一起,仿佛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祭坛最尖锐的底部,一个布满复杂铭文的喷口缓缓张开,露出了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一秒,一道凝聚到近乎实体化的、亮白色的高压水流,如同一柄贯穿天地的神罚之矛,从喷口中猛然射出!
它撕裂了浑浊的江水,以无与伦比的威势,狠狠地轰击在城市正下方的江底岩层上!
轰隆——!
这一次的巨响,不再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们脚下!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城市的基座向上涌来。
整座城市剧烈地向上一抬,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托举了一下。
宁千机被这股力量掀得双脚离地,又重重落下。
他死死盯着那块代表内外水压平衡的仪表。
那根疯狂摆动的指针,在经历了一次幅度更大的上扬后,竟然奇迹般地……颤抖着,缓慢地,开始向着平衡点回归。
下沉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他赌赢了第一步。
宁千机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背。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钻头每向下一寸,他们离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地心髓液封印,也就更近了一寸。
他抬头看向外部传感器的画面,那五艘黑曜石般的潜航器依旧静静悬停在远处,像五只沉默的眼睛。
他想知道,当一群信奉绝对理性的“科学家”,看到自己的“实验品”非但没有按预想那样崩塌,反而开始主动在脚下钻一个通往地狱的洞时,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