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鬼哭岭迷雾

指尖微收，攥紧胸口铜钱。

冰凉铜锈之下，两点眉心微光带着活物般的窥探感。

一闪而逝，彻底隐入古朴纹路。

死寂恢复。

叩门钱，彻底认了我的气。

我将铜钱贴身藏好，与三片哭丧柳叶叠在一处。

背起皮囊，快速过了一遍行装。

阴绳、镇魂针盒、辟邪粉、朱砂，一应俱全。

抬手拢紧师傅的旧工装领口，锁死最后一丝缝隙。

推开金属门。

走廊依旧空旷冷清。

萧清雪背靠墙壁闭目休整，指尖虚扣剑柄，分毫未松。

闻声睁眼，眸光淡淡落来。

“妥了？”

“走。”

夜色沉如泼墨。

殡仪馆外，越野车静立路灯之下，像一粒沉落黑夜的尘埃。

引擎低鸣，轮胎碾过空街。

车子离城，一路向着荒莽山野疾驰。

沿街灯火次第稀疏，终至彻底寂灭。

只剩两束车灯，硬生生剖开厚重黑暗。

山风灌入车厢。

草木腐土、深谷湿寒，混杂成山野独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盘山道蜿蜒盘旋。

弯道侧畔，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壑谷，像大地裂开的无声伤口。

萧清雪始终静看窗外。

零星远村灯火掠过侧脸，明明灭灭，心绪深沉。

一路无言。

车厢只剩引擎轰鸣，轮胎碾路的沙沙轻响。

许久，导航低响。

目的地，临近。

我打方向盘，驶离主路。

车胎碾过荒草土路，颠簸剧烈，底盘不断刮过碎石老根。

车行一刻钟。

前路彻底断绝。

车灯尽头，山影隆起如兽，黑黢黢蹲伏在地。

山脚林线处，残损石驿道藤蔓密布、苔藓丛生，坍塌大半。

旧驿道入口，到了。

熄火，拔钥。

极致死寂瞬间吞没四方，沉得压耳。

无风，无虫鸣，无夜枭啼啸。

山野万物，尽数屏息。

车门咔哒闭合。

这一点微响，短暂刺破死寂，转瞬被黑暗吞净。

冷意骤侵骨髓。

不是寒冬干冷，是地底渗溢的阴寒，潮湿黏腻，穿透衣物，死死贴住皮肉。

我抬手点亮强光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遍野荒草、狰狞乱树。

空气浮动一缕淡腥。

不浓，却黏在鼻尖，沉压心神。

萧清雪下车。

短剑悄然出鞘寸许，清冽剑气铺开一层薄光，勉强隔绝周遭阴浊。

她眸光锐利，扫遍山口四方。

“阴气极重，杂乱无章。”

“非自然聚煞，像是被人为搅动，残凝不散。”

我颔首，不赘言。

背紧皮囊，扣好腰间工具包。

胸口铜钱微热。

隔着布料，传来一丝绵长稳定的暖意。

像一颗新生的、沉敛跳动的阴路心脉。

“跟紧。”

两字落定，我踏步踏入残破驿道。

脚下碎板参差，野草穿缝而生，藤蔓带刺，步步沙沙作响。

手电光只铺前路方寸。

身后两道人影被山壁树影拉扯变形，随脚步微微晃动。

山道死寂。

只剩落脚摩擦、彼此呼吸。

整片荒山，像在无声凝视两位闯入者。

二十余分钟后。

地势渐缓，入一片开阔谷地。

古驿道彻底湮灭，厚积腐叶层层覆盖。

异变，陡生。

无风起浪。

周遭黑暗骤然凝实。

灰白浓雾自树根、草隙、枝桠间汹涌涌出。

铺天盖地，瞬息漫遍整座谷地。

不是水汽，是煞雾。

浓稠如胶，刺骨极寒，裹挟那缕不散的淡腥。

手电光柱瞬间被锁死。

原本十余米射程，骤缩至三四米。

光撞在雾墙上，溃散、散射，只剩一片混沌昏蒙。

前路封死。

我猛然回头。

来路早已被浓雾彻底填埋。

山口、越野车、退路，尽数消失。

浓雾闭合，进退无门。

我们，被彻底困住。

“不对劲！”

萧清雪声音紧绷，带着凌厉警觉。

话音未落，她剑指一点，道门清灵生机破空而出。

微光如星，坠向雾中。

星芒仅游半米，便被无数无形之力啃噬磨灭。

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湮灭。

萧清雪身形微晃，脸色骤白，指尖轻颤。

不是灵力损耗。

是道韵被雾煞强行抹除，根基受滞。

“此雾吞灵！”

“是天然绝阴煞地，还是绝灵大阵？”

我压下心头发寒，骤然蹲身。

五指狠狠插进湿冷腐叶，扣住底层冻土。

心念落定，系统瞬启。

地底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却规律的脉动。

断续、沉缓。

如巨兽沉眠的心跳，如暗河无声的涌动。

非天然绝地。

是人为排布的阴脉流转，雾随脉生，煞随雾走。

我抬手抽针。

皮囊取出三根掌长钢针，针身刻满减阴秘纹，针尖凝暗银哑光。

“帮我定光。”

萧清雪立刻聚焦手电，光柱稳稳锁死地面方寸。

我凝神感知地底脉息。

第一针，垂直入土三分，针尾微颤。

左移两步，落第二针。

右后卡位，落第三针。

三针落地，成不规则三角锁阴阵。

我扯出阴绳，线头缠针尾，打秘传锁阴结。

三线互牵，闭环锁阵。

绳身暗纹微微一亮，即刻隐没。

方寸阵心，生出一片沉静气场。

不驱雾，不破煞。

只在湍急阴流里，打下一枚稳固的锚点。

“踩线走。”我起身拍净泥尘，低声叮嘱。

“地底有活阴脉，此雾为脉气伴生。”

“沿脉而行，借阴脉护持，可减雾煞侵体。”

萧清雪望着地面阴绳阵，眸光复杂。

不问缘由，不疑对错。

只微微颔首，短剑垂落，蓄势待发。

“我前领路，你后半步断后，盯死两翼脚下。”

语毕，我踏线前行。

脚下体感骤变。

彻骨阴寒褪去大半，黏腻煞气疏淡几分。

周遭翻滚浓雾随之滞缓，手电射程微开。

萧清雪紧随其后。

脚步极轻，剑气内敛三尺，凝而不发。

二人在灰白混沌中稳步深入。

无方位，无时序。

只剩脚下阴绳轨迹，和光圈里不断后退的乱石枯枝。

死寂无限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

裤脚、鞋边，频繁蹭过冰凉滑腻的无形事物。

非草、非石、非虫豸。

是一种虚无、阴冷、似有若无的触碰。

第一次触感袭来，我脚步微顿。

手电扫遍四周浓雾，空空如也。

“怎么了？”萧清雪瞬间戒备。

“无事。”

我压下警觉，继续前行，心神绷至极致。

很快，第二道触碰袭来。

冰凉滑溜，擦过脚踝外侧，清晰无比。

像暗处游鱼，无声掠过。

我光柱横扫侧方雾层。

依旧空无一物。

“有东西。”萧清雪低语，呼吸微紧，“淡残念，无实体。”

话音刚落，她身侧雾中异动乍生。

她手腕翻转，短剑劈出一道凛冽银弧。

剑光入雾，如斩粘稠胶质，阻力骤增。

一剑劈空，无物可斩。

“别出手。”我急声低喝。

“皆是过路残念，无恶意，不犯规矩便不近身。”

“贸然动武，惊扰群煞，自寻死路。”

萧清雪猛然收剑。

剑尖微颤，强压下灵力反噬与心底不适。

她惯于正面斩邪，从未遇过这般看不见、摸不着、碰不得、杀不得的阴滞诡局。

前路愈发幽深。

浓雾由灰白转沉黑，边际晕开墨色暗纹。

手电尽头，雾墙翻滚之间，隐约浮现扭曲枝影。

无风自动，簌簌轻颤。

是柳。

哭丧柳！

我心头一凛，止步抬眸。

雾色稍开一线。

成片黑柳矗立谷地深处，树形歪扭狰狞。

树干漆黑瘤结，凹凸如痛苦扭曲的人面。

柳枝细长柔软，黑褐枯叶垂落。

无风，枝颤。

细碎沙沙声连绵不绝，如千人低泣，万魂哀鸣。

哭丧柳林，终于到了。

柳林之前，雾煞最浓。

黑白交杂的雾墙厚重如实质，死死封死入口。

柳枝末梢，挂着缕缕残布。

雾光之下，泛着褪色脏红。

是路引，也是标记。

“红布引路。”我声音干涩压沉。

“此地，便是夜哭郎客栈的阴门边界。”

萧清雪瞳孔微凝，五指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全身气机提至巅峰，蓄势不发。

下一瞬。

近前最老的那株哭丧柳。

垂落地面的最长枝条，骤然一动。

非风拂。

漆黑枝条如苏醒的阴冷触手，穿透厚重雾墙，朝我们缓缓拂来。

枝梢微凉，擦过我的手背。

粗糙纤维混着诡异活性，冰冷刺骨。

手背瞬间爬满细密鸡皮疙瘩。

与此同时——

胸口铜钱骤然滚烫！

不是体温余暖。

是隔空呼应的、源自阴门深处的灼热脉动。

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柳枝轻扫而过，缓缓退回柳丛，再度垂落震颤。

看似一切归零。

铜钱灼热不散。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搏动，如阴门心跳，穿透衣物皮肉。

一缕冰冷、漠然、极致深沉的注视感，自雾墙深处牢牢锁死我。

无怒，无喜，无恶。

只有绝对规矩的审视——

它看见了我的叩门钱。

看见了我。

我缓缓松开手。

抬眸，望向那片翻滚不休的沉黑雾墙。

侧头，对萧清雪微一示意。

她眸光骤凛，悄然后撤半步。

短剑斜垂地面，气息尽数敛入肌理，静如冰塑，蓄势待变。

我深吸一口满含腐朽阴寒的雾气。

压下所有杂念。

迈步。

走出最后一尺安全距。

抬手。

将那枚持续灼热搏动、已然认气成活的叩门铜钱，稳稳递向死寂深沉的——

鬼哭岭雾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