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 云的约定
天枢殿的屋顶上铺了两张草席,沈青梧拎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酿爬上去的时候,云止已经躺在席子上看星星了,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搁在肚子上,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萝卜泥。
“师父,您手没洗。”
云止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面不改色地往袍子上蹭了两下:“洗过了。”
沈青梧把桂花酿递过去,自己在旁边的草席上躺下来。屋顶的瓦片被白天的日头晒得还带着余温,背脊贴上去暖融融的。蟠桃树的枝丫在头顶横过去,叶子缝隙里漏出满天的星子。
北方天穹那三颗星比半个月前亮了不少,柔柔地挂在夜幕边缘,不闪不眨,稳稳当当。
沈青梧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师父您看,那三颗星。”
云止偏过头,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我留给月瑶的路标,”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只要她抬头就能找到。不管走到哪里,那三颗星都在。”
云止看着那三颗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星子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她睡着了,侧头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三分,眉眼间那种常年不变的清冷被稀释了大半,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冬天屋檐下将化未化的最后一抹雪。
“沈青梧,”她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像谁?”
沈青梧愣了一下:“像谁?”
云止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右手从脑后抽出来,伸到他额前,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极轻,像一片叶子磕在皮肤上。
“你这性子,”她说,“跟你那凡人母亲一模一样。”
沈青梧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后猛地撑起身子:“我母亲?师父您认识我母亲?”
云止收回手,把那只手垫回脑下,重新平躺过来望着天,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她说。
“师父——”
“睡觉去。”云止翻了个身背对他,声音从草席上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被夜风吹散的困意。
沈青梧跪坐在草席上,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云止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慢慢躺了回去。桂花酿搁在手边没动,酒面上倒映着满天星子。他望着北方那三颗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
你那凡人母亲。
他穿越而来占据的这具身体,原主确实是个凡人村落的孤儿,父母早亡。他从来没有深究过原主的出身,反正穿越过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有没有父母都一样。但云止刚才那句话里的语气,分明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识海深处金光今晚格外安静,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像在装死。
沈青梧传念:“你知道吗?”
金光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才冒出一句比气声还轻的话。
“……她答应过不说的。”
“谁答应过?”
金光没有回答,缩回去彻底不动了。沈青梧在草席上躺了半夜,闭着眼却没有一点睡意。北方那三颗星挂在夜幕上,像三只眼睛在看他。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云止的后背,月光洒在她白色的衣袍上,把衣褶照得像一层薄霜。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云止的时候,她走下莲台蹲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额头那道渗着金漆的伤口上,然后伸手一点,伤口瞬间愈合。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他以为是上神对凡人的怜悯,如今回头再看,那里面分明还有别的东西。
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青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桂花酿在夜风里慢慢凉了,他把酒壶拎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冲淡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师父,”他对着云止的后背小声说了一句,“您装睡的技术挺差的。”
云止的呼吸没有乱,但嘴角那丝弧度在月光下没藏住,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沈青梧没再说话,把酒壶搁在屋脊上,重新躺好。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和满天的星光,谁都没动。
远处菜园子里那棵巨型白菜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八哥在架子上把头埋进翅膀里睡得正沉,仙鹤们挤在窝里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灵霄山的夜风从屋顶吹过去,裹着蟠桃叶和桂花酿的余味,把天枢殿院子里所有的动静都盖进了深蓝色的夜幕里。
沈青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草席上多了一张薄毯,他自己的外袍被叠好搁在枕边。云止不在屋顶了,桂花酿的酒壶空了,壶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五个字。
“早饭吃萝卜。”
沈青梧把纸条收进袖中,爬起来的时候看见北方的三颗星还挂在微亮的天幕上,比夜里淡了些,但轮廓依然清晰。他对着那三颗星看了三息,然后从屋顶上跳下来,在菜园子里拔了两根萝卜,拎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云止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剥蒜,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多放点盐。”
沈青梧把萝卜搁在案板上:“好。”
师徒二人各忙各的,清晨的日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灶台的雾气里,像一幅再寻常不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