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哭丧柳黑市
“耗时,或许不止一夜。”
话音落定。
走廊只剩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往复不休。
萧清雪缄默不言。
她立在我侧后方半步,目光落向窗外雾色稀释的远山。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那一身惯有的清冽道韵里,凝着一丝看不见的滞涩。
像冻土之下,暗泉潜流。
今夜无休。
子时阴路洞开,留给我们摸底的时间,寥寥无几。
哭丧柳指路,铜钱引路引。
可夜哭郎的规矩,是层陈年血污浸透的油纸。
戳破一层,底下还有千层遮蔽。
表层真相露缝,内里依旧漆黑一团。
我缺一张网。
不是山川地貌的地图。
是阴门人情、暗行规矩、生死交易织成的黑市脉络。
“跟我来。”
我转身,踏空迈步。
鞋底敲在空旷水泥地上,短促回声层层叠叠。
“找个明白人。”
萧清雪快步跟上,短靴落地比往日沉了半分。
警惕,从未松懈。
“何人?”
“阴门掮客,老舅。”我推开厚重侧门,午后刺目强光裹挟浮尘扑面,晃得人眼涩发酸,“不认人情,只认货。消息储量,胜过镇灵局存档。”
“掮客?”萧清雪微蹙眉头。
这二字沾满旧江湖尘土,和她自幼习得的规整道门体系,格格不入。
“阴门中间人。”
我穿过殡仪馆灰旧主楼,走向后街陋巷。
“倒卖消息,牵线交易,抽利为生。”
“赶尸、扎纸、风水、旁门邪修,但凡有需求、有麻烦、有稀罕物料,只要价码够足,他都能搭桥铺路。”
我语气平淡,道尽这行生存规则。
“唯一底线。货真价实,银货两讫。”
“前提是,找得到他的藏身地,付得起他定的规矩价。”
城南旧货市场。
午后客流渐稀,喧嚣褪去大半。
烟火气、尘土气、旧木霉气、劣质皮革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残香与陈纸腥气。
沉沉压在发烫的空气里。
摊主懒摇蒲扇,或盹或闲扯。
满目老旧家具、残次瓷件、来路不明的古玩、粗制字画。
一派市井庸常。
越往深处,世道渐变。
蛛网电线纵横交错,巷间挂满晾晒衣物。
门面更破,招牌褪色斑驳。
售卖之物,愈发冷僻诡异。
锈蚀铜锁、老旧机械残件、真假难辨的线装古籍、形制怪异的木铁器具。
陈腐味道暴涨,夹杂金属涩味、药剂怪气。
巷中人皆低头疾行。
互不对视,互不攀谈。
各行其暗,各守其秘。
我停在一扇深绿木门之前。
漆皮剥落,斑驳老旧。
门顶悬一块原木小牌,白漆字迹模糊:民俗文化研究·陈。
无招揽,无陈设,无半点烟火生意气。
我抬指,叩门。
三下,间隔匀稳,力道克制。
停顿半息,再三下。
规矩暗号,行内人懂。
门内无声无息。
萧清雪身形微沉,周身清冽气机悄然提起。
指节始终搭在剑柄,目光扫遍整条窄巷,暗测所有风险死角。
十几秒死寂过后。
巷外嘈杂掩盖下,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咔哒。
锁舌轻弹。
门缝裂开一拳宽窄。
一只眼露了出来。
眼皮耷拉,眸光却清亮刺骨。
先扫过我,再掠过萧清雪,最终定格在我掌心。
我指间悄然多了一枚黝黑骨片。
打磨光滑,刻着扭曲蛇形阴纹。
那双眼微眨。
门缝缓缓撑大。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露在昏光里。
面白无须,金丝眼镜纤薄精致。
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衬衫质料考究,袖口挽至手肘。
腕间一串暗沉珠串,看不出材质。
干净,体面,斯文。
不像混迹黑市的掮客,反倒像端坐写字楼的文员、鉴古的匠人。
他不语,侧身让路。
我收骨片,跨步入内。
萧清雪紧随其后。
木门无声合拢,锁舌二次扣死。
外界的光、热、喧嚣,尽数隔绝。
屋内未开大灯。
仅角落书桌一盏老式台灯,圈出一团昏黄光晕。
光影之外,尽数沉暗。
靠墙博古架顶梁落地,密密麻麻堆满杂件。
铜器、木雕、卷书、异形金属零件错落堆叠。
几具玻璃罩封存着色泽艳丽、形态诡谲的虫蜕与怪植。
空气混杂旧纸、浮尘、淡檀,还有一缕类似福尔马林、却更为复杂阴冷的防腐气息。
“老舅。”我开口,打破死寂。
男人落座书桌后,轻推眼镜。
灯光切亮他下半张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稀客,林师傅。”
他语调慢条斯理,目光落向萧清雪腰间短剑。
“道韵清正,气机内敛,道门高足。”
萧清雪不答,只微微颔首。
立身光晕边缘,半明半暗。
五指始终覆在剑柄,分寸未松。
我不做寒暄,取出布裹的哭丧柳叶,平铺桌面。
叶片深褐近黑,边缘锋利如刃。
叶脉扭曲蜷缩,状如屈死之人。
昏光之下,泛着干枯不祥的油亮。
老舅不急不碰。
戴白棉手套,取带灯放大镜。
动作规整,带着近乎刻板的仪式感。
指尖轻捏叶边,凑近光源,细细观摩纹路。
缓缓转动,面面审视。
两三分钟后,他放下镜片。
鼻翼微翕,甄别叶间残存的气息。
眉心细纹,缓缓沉落。
“哭丧柳叶。”
他出声,语气沉了几分。
“黑脉透骨,叶肉内蜷。阴气哀而不散,缠着客栈独有的过客死气。”
他抬眼,镜片后目光直白锐利。
“林师傅,要去那地方?”
那地方。
三字轻吐,却重如落石,暗含无人敢碰的忌讳。
我坦然颔首。
老舅背靠椅背,指尖轻叩红木桌面,声声轻响,敲在寂静里。
“消息贵。”
“这单,烫手。”
他视线在我与萧清雪之间一扫而过。
“夜哭郎的路,多年无人敢踏。牵扯哭丧柳,更是罕见。价码不够,麻烦太大,我不接。”
直白摊牌,坐地起价。
我早有预料。
伸手探入皮囊夹层,皮质摩擦声格外清晰。
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磨砂玻璃瓶,轻置灯光之下。
瓶中盛着小半瓶暗红浓稠原液。
色沉近黑,转动时折射出陈年血痂般的哑光。
瓶口蜡封严实,一丝极阴、极纯的煞气,被死死禁锢在内。
血沁朱砂原浆。
取自血煞古尸体内,提炼凶险,反噬极强。
阴门黑市有价无市,是绘制高阶煞符的顶尖辅料。
老舅叩桌的手指,骤然停住。
身子微前倾,眸光第一次生出明显波动。
不是震惊,是精准的权衡与觊觎。
他再度戴手套,取瓶观色,对光辨质,细嗅蜡封缝隙余息。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良久,轻放桌面,动作较之方才,慎之又慎。
“纯血煞提纯,怨气内敛,成色上品。”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瓶壁,语气终于松动。
“林师傅手笔够大。是真要闯,且志在必得。”
“够不够换夜哭郎的最新确切消息?”我直击要害。
老舅拉开抽屉,取出巴掌大的黑色硬皮手账本。
页面密密麻麻,尽是旁人看不懂的私记符号。
指尖逐行划过,低声自语。
“夜哭郎无定址。”
“不固着一地,常年巡游阴路,似避险,似巡界。”
“哭丧柳,是它残留的气息路标。有柳成片,必有阴门入口。”
他合本抬眼,眸光锐利如刀。
“半个月前,边境外驮马县,西北三十里,鬼哭岭旧驿道,有人见过成片哭丧柳林。”
鬼哭岭旧驿道。
与老者记忆,完美吻合。
“具体入口?”我追问。
“无固定入口。”老舅摇头,冷淡一笑。
“阴路本就是门,只看它肯不肯开。”
“唯一契机。子时。”
“唯一点位。旧驿道岔路口,最老的那株哭丧柳下。”
他话锋一转,字字告诫。
“只知这些,无用。”
视线落向桌面那枚背尸踏月铜钱——我早已将它一并取出。
“需凭信点睛。”
“铜钱是死物,夜哭郎认气不认物。”
“进门之前,以你阴门本窍,为铜钱点活气。沾你的人行气、缝尸气,它才认你为客,不判你为祟。”
点窍。
系统只授用法,未传此规。
是阴门代代口传的秘辛,是活命的关键。
“怎么点?”
老舅看我一眼,神色微怪。
“你是缝尸人,最熟阴事的,便是你的针,你的窍。”
“取你最精纯的一脉本气,或是一滴本命阴血。”
“铜钱背尸人形,眉心、心口、足底,必有一处活位。”
“自己试。试对则门开,试错则气乱招煞。”
他拿起那瓶血沁朱砂,收入抽屉,动作干脆利落。
“这货品,抵今夜消息,加点窍忠告。”
抬眼,目光平静,却藏深意。
“至于进客栈如何交易、如何回话、如何全身而退——另算。”
最后,他郑重补了一句。
“林师傅,切记。那地方,本事无用,钱财无用。”
“规矩,比命硬。”
言毕,挥手示意送客。
我收起铜钱与哭丧柳叶。
萧清雪收回审视的目光,眼底情绪层层复杂。
尽数消化着这颠覆性的阴门秘闻。
二人转身离店。
手触门把的一刻,身后传来老舅慢悠悠的告诫,凉透入骨。
“记住。”
“踏夜哭郎的门,守夜哭郎的规矩。”
“镇灵局的牌,道门的符,进去了——一概不好使。”
木门敞开。
巷间热浪、嘈杂、市井浊气轰然涌入。
我们走出窄巷,登车落座。
空调凉风吹散满身陈腐阴冷。
萧清雪未系安全带,侧头看我,眉头紧锁。
“血沁朱砂属至邪煞物。”
“你以邪货换消息,与黑市掮客交易,破了道门正统的用物规矩。”
语气无指责,只有原则性的质疑。
我低速倒车,驶出窄巷,语气坦然冷定。
“正派多伪善,规矩多死板。”
“他只认货不认人,不讲立场,不设圈套。反而最干净,最稳妥。”
我扫过后视镜,市场入口快速缩小。
“死板规矩救不了人命,办不了阴事。”
“物无正邪,只分所用。”
“这枚煞物能换生路,能救人命,便是好物。”
萧清雪默然。
转头望向窗外飞逝街景,指节无意识摩挲剑柄缠绳。
车厢只剩引擎低鸣。
我驱车折返殡仪馆,心神早已沉落那枚铜钱之上。
点窍。
以我缝尸人本气,唤醒死钱。
找准背尸人身上,唯一活位。
重回殡仪馆地下处理室。
彻骨阴冷再度裹身。
萧清雪止步门外,不愿涉足这片生死交割之地。
我独身走入,站定储物柜前。
冷白灯光惨白刺骨。
掌心摊开古旧铜钱。
背尸人纹路清晰至极。
叶脉填纹,扭曲人形似要挣脱钱面,跃然而出。
人形眉心,只剩一处浅浅凹陷,空无一物。
我取出最细的银针。
针尖寒芒一点,亮得凛冽。
双指捏稳铜钱,闭目调息。
周身灵力尽数收敛,只留一缕最纯、最净、经手万千缝合阴事的缝尸本气,缓缓渡入针尖。
不用血。
我是缝尸人。
我的阴门根骨,不在血,在针。
万千亡魂、无数阴事,皆由这指尖针线经手。
针尖微颤,凝住一脉独属于我的阴门气韵。
屏息,落针。
精准点向铜钱背尸人形的眉心凹陷。
针尖触钱。
无金属相碰的硬感。
那缕精纯本气,如甘霖落旱土,无声无息,尽数渗入钱体深处。
铜钱微烫。
一瞬沉寂后。
那片空白凹陷的眉心,缓缓沁出两点淡红。
似余烬复燃,似千年干涸的旧血,悄然复苏。
暗红微光,幽幽亮起。
像一双沉寂万古的眼。
在冷白孤光里,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