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掌灯非人
萧清雪被问得一怔。
她下意识地反手按住腰间的剑柄,指尖在那冰凉的鲨皮剑鞘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那双总是清亮如寒潭的眼睛里,一丝极细微的波澜荡开,随即又被她迅速抿平的唇线压了下去。
她拧起眉头,那不是不耐烦的皱眉,更像是在记忆的阁楼深处,努力拂去厚厚的灰尘,翻找某本蒙尘古籍里模糊不清的记载。
“……有。”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压得低低的,仿佛怕被浓雾里不知何处的耳朵听了去,“典籍有载,西南边陲深山,地气驳杂,阴阳交冲之处,偶有百年老栈。其掌柜,非生非死,代代相承,以‘客’为食,以‘规矩’为牢。”她顿了顿,目光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聚焦在我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凝重的探究,“具体是何物,从未证实。道门先辈只留下八字警言:‘遇之勿言人话,勿对视,以礼退。’言下之意……非我辈能正面抗衡之物,退避三舍方为上策。”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确定要去?那不是阴祟厉鬼,不是邪修妖物,是……一种‘规矩’本身的化身。用对付那些东西的法子,可能全无用处。”
我蹲在草席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指尖还残留着那枚铜钱背面烙下的、属于哭丧柳叶脉的奇异触感,以及那行浮现又消失的古篆带来的冰冷寒意。
‘掌柜非活人’——这猜测从我看到那枚‘叩门钱’的瞬间就种下了,此刻只是被萧清雪口中道门典籍的记载,沉甸甸地砸实了。
我没去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瘫坐在地、脸色灰败的老者。
他正痴痴望着草席,仿佛能透过那层粗糙的草料,看见里面孙儿青黑的脸。
“老丈,”我开口,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有些发闷,“你儿子,石墩,当年接的那趟‘大单’。走的是哪条线?起点在哪?大致方向,你还记得吗?”
我需要缩小范围。
这片连绵深山老林,没有个大概方位,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既然那‘夜哭郎’有特定的‘阴路’入口,线路必然有迹可循。
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缓慢地转向我,似乎花了几秒才理解我的问题。
他哆嗦着,干裂的嘴唇开合好几次,才挤出破碎的、带着浓重方言腔调的字句:“是……是从南边,那个……旧时的‘驮马县’出发……翻过‘饿鬼岭’,往西北……老林子深处……他走前,提过一嘴,说‘夜哭郎’的地界,月亮出来的时候,能看到路……”
驮马县,饿鬼岭,西北深林。
我点点头,将这几个地名记在心里。
虽然依旧模糊,但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方位和参照。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湿泥和草屑。
骨节因为之前的精细操作和灵力消耗,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软。
天色依旧昏沉,但东边的天际,那浓墨般的黑暗边缘,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黯淡的、鱼肚白色的光。
雾气似乎也稀薄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至少能看清几步外的树影轮廓了。
“萧小姐,”我看向萧清雪,她正微微仰头,望着那点微弱天光,侧脸的线条在朦胧中显得有些肃杀,“现在得去准备点东西。跟我来。”
萧清雪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准备东西?去哪?”
“市殡仪馆。”我吐出这四个字,转身朝村外的方向走去,“我在那儿兼职,有些‘老伙计’寄存在那儿,得取出来。”
萧清雪跟了上来,短靴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她没再问为什么,只是保持着落后我半步的距离,像是警戒,又像是习惯性地观察。
晨雾中的殡仪馆,比夜晚更显阴森。
惨白的路灯早已熄灭,灰白色的建筑在稀薄的晨光里沉默矗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隐约的、难以言喻的防腐剂味道,冰冷刺鼻。
我轻车熟路,绕过主楼,从一道不起眼的、需要钥匙和指纹双重验证的侧门进去。
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比外面的山雾更甚。
走廊的灯光是那种惨绿的、节能的冷光,照得人脸发青。
萧清雪微微蹙眉,手指下意识地搭在剑柄上,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纯粹的、由科学仪器和死亡构筑的冰冷环境,与她熟悉的、充满玄学气息的“阴气”截然不同。
地下特殊处理室。
厚重的金属门打开,里面更冷,恒温系统维持着一个适合“长期保存”的温度。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走到靠墙一排不起眼的、灰绿色的铁皮储物柜前,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
柜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里面的灯光自动亮起,依旧是那种冷白色。
柜子里没多少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硬壳仪器箱。
我打开,里面不是仪器,而是卷着的一卷线。
线很细,呈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青灰,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和弹性,像是某种极细的金属丝,又像是浸透了某种东西的蚕丝。
这是“阴线”,用特定药水浸泡过,辅以极微弱的灵力灌注,专用于缝合一些“特殊”的材料,尤其是涉及魂魄损伤的皮肉,能最大限度减少排斥和阴气反噬。
下面是一个扁平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针盒。
盒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边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磨平的符号——那是我们缝尸人一脉的隐秘标记。
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绒布,整齐地插着十几根长短、粗细、材质各异的针。
有银的,有骨的,有不知何种木质的,甚至还有两根颜色深沉、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古针。
每一根针都保养得极好,针尖锐利,针身莹润,散发着淡淡的、只有灵觉才能感知到的平和气息。
这是师傅传给我的“镇魂针盒”,里面每一根针都有其独特的用途和故事。
最底下,压着一件衣服。
我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款式老旧的深蓝色工装外套。
布料厚实,是很多年前流行的劳动布,如今已很少见。
左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同色系的、手缝的补丁,针脚细密得惊人,几乎看不出痕迹。
衣服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淡淡皂角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我熟悉的、属于师傅身上的那种混合了草药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我将外套抖开。
它很合身,不,应该说,它就是按照我的身形做的。
师傅手艺好,我初中时个子蹿得快,这外套他前后改过三次,直到我身形定下,才最后一次缝死。
萧清雪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工装外套上,又看了看那针盒和阴线,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但她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动作。
我将阴线、镇魂针盒仔细收进随身的皮囊暗格,和那三片哭丧柳叶子放在一处。
然后,我脱掉身上那件沾满泥污和汗渍的普通外套,将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穿上。
拉上拉链,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衣服有点硬,带着存放许久的板正,穿在身上,却奇异地让我一直有些漂浮的心,落到了实处。
我摸了摸内袋,铜钱和哭丧柳叶贴身放着,硌着胸膛,存在感清晰。
我检查着袖口、领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胸那个细密的补丁。
布料下,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萧清雪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处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林默,我不明白。去那种地方,面对一个‘非生非死’的‘掌柜’,你准备这些……工具和衣服,有什么用?它不认你的‘规矩’。”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排冰冷的储物柜,面朝她。
惨白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夜哭郎是客栈。”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稳,“客栈,就有客栈的规矩。再非人的掌柜,它也是‘掌柜’。它立了规矩,坏了规矩的人要去‘补过’。”我顿了顿,看着她清冷的眼睛,“我不是去打架,萧小姐。我是以‘缝尸人’传人的身份,去‘住店’,去‘结账’。穿得体面些,带上专业的家伙,是‘行内人’的礼数,也是告诉它,我不是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我是有资格,坐在它‘柜台’前,跟它‘说话’的人。”
我拉了拉工装外套的拉链头,金属的触感冰凉。
“至于它认不认……”我走到门边,手按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见了面才知道。但首先,得让它‘看见’我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有点拗口,但萧清雪似乎听懂了。
她看着我身上那件旧工装,又看了看我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
她没再反驳,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我拉开门,冷白的光线从身后涌出,照亮门外昏暗的走廊。
“走吧,”我迈步出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沉静的决断,“回去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备点干粮,压缩饼干、水就行。”
萧清雪跟了出来,金属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里面恒定的低温和死寂。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小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只是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
阳光试图穿透云雾,只在远处山脊上投下几块模糊的亮斑。
我望着那片被浓雾和未知笼罩的深山方向,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萧清雪听:
“今晚子时,阴路不好走。可能耗时……不止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