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四就从树上滑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
这座曾经繁华盖世的帝都,如今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两旁的店铺有一半关着门,偶尔能看见几个巡逻的士兵,穿着燕军的铠甲,懒洋洋地从街头走到巷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那是一座城市被蹂躏过后的气息。
老四没有在街上多停留,她穿过几条小巷,绕过了两处哨卡,来到了回春园的后门。
她纵身跃上三楼,窗户虚掩着,她用匕首伸进去,轻轻撩开门闩,闪身而入。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桌椅的位置,帷幔的颜色,甚至桌上那只青瓷茶壶,都摆在老地方。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是杜老大生前惯用的那种熏香。老四的鼻子微微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缕酸意压了回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老四走近几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红肖。
她松了一口气,若是别人,她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是红肖,那就好办了。
老四伸手轻轻推了推红肖的肩膀。
红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猛地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老四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是我。”
红肖瞪大了眼睛,认出眼前这张脸后,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她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惊讶道:“四姐?你怎么来了?”
老四在她床边坐下,将这些日子的经历简单说了几句,便问起回春园的事。
红肖叹了口气,将这段时日的遭遇一一道来。
“安禄山进长安之前,我们就把回春园关了,到乡下避难去了。那种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敢开门做生意?躲在乡下大半年,后来听说安禄山突然暴病身亡,安庆绪继了位。”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的神情。
“说来也怪,新皇帝登基后,不知怎的,特意下了一道旨意,关照回春园。说是要保护好这地方,不许任何人动它分毫。我们也是后来听说的,觉得莫名其妙,可既然有旨意,我们也就大着胆子回来,重新开了业。”
老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哦?莫非是老二做了大燕皇帝?”
红肖愣住了,她张着嘴,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那表情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着旧账,将一件件奇怪的事串在一起。
半晌,她才喃喃地说:“你是说,安庆绪是老二乔装的?怪不得,怪不得他会下令关照回春园。”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老四说。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把另一件事说了出来,堂主死了,老三也死了。
红肖的脸色并没有多大变化,“这个消息,老十已经跟我们说过了。”
“哦?老十也来了?”
“来了好几个月了。”红肖点点头,“他还说,他本想投靠杨相国,可杨相国也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闪烁,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他还说,十三没有死,他娶了妻子,生了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错!是真的。”
红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被角,“有机会真想见见他。”
老四看着她那副模样,心想:这丫头,莫非也喜欢十三?
她没有问,有些话,不需要问。她只是将那句感慨压在心底,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现下罗刹堂不可一日无主,就由我继任堂主,老二做了大燕皇帝,便是我们的靠山。红肖,你有时间,去劝劝十三,劝他回来,组织需要他。”
红肖抬起头,脸上那朵笑容还挂着,可眼睛里多了一丝茫然:“我?他会听我的吗?”
“总得试一下吧!”老四说。
老四没有问红肖愿不愿意,也没有问其他人同不同意。在她看来,罗刹堂堂主的位置,现在就该由她来坐。
杜老大、老三、十一和老五他们都死了,老十不知道在哪儿晃荡,十二跟着十三隐居。剩下的人里,论资历、能力和对组织的忠诚,没有人比得上她。
至于别人怎么想,她不在乎。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就是罗刹堂的堂主了。没有仪式,没有册封,没有众人的拥戴,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椅子让她坐。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她从来就不是为了那些东西才走到今天的。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重振罗刹堂,联络老二,拉拢十三,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做,总会做完的。
她只是不知道,有些人,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身后,红肖还坐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