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压低,悬在裂隙上方的热烟被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推开。
那名筑基修士落在黑柱旁一块完整的山石上,袍角连灰都没沾。
周海却不敢跟着落下,绕开柱脚,踩着飞剑退到数丈之外,才匆匆收剑。
陈默已经伏了下去。
胸腹贴住岗哨底座,粗粝的石面挤着伤口,背上的汗顷刻冷了。
他没有抬手护住疼处,只将两肘收进身下,脚尖抵地,沿残墙投下的阴影向后挪。
半寸,再半寸。
墙外是被地火照亮的浮灰。
只要肩膀越过那条明暗交界,远处便会多出一个不该有的轮廓。
他看不见筑基修士的脸了。
这很好。
看不见,才不会为了多看一眼,把命留在这里。
山风沿岩脊灌上来,周海的声音也跟着飘进残墙。
“禀前辈,已驱散闲杂人等,但恐有漏网之鱼。西坡岔路多,方才地火一起,底下人跑得乱……”
声音比在杂役面前低了许多,却仍听得出急。
先放人,再查人。
陈默停住一瞬,随即继续后退。
周海并不知道岗哨里藏着谁。
他只是急着把“可能有人私自靠近”报上去。
以后真出了什么纰漏,便不是他没有察觉,而是下面的人不听禁令。
裂隙方向传来另一道声音。
“用寻踪符,扫。”
不高,也没有怒气。
六个字,便把陈默最后一点侥幸压了下去。
他原本还想等两人走近黑柱,再借烟势离开。现在不能等了。
筑基修士未必有心亲自搜一个杂役,可周海有。
宗门若要解释地火,就不会容忍山下先传出别的说法。
陈默将右手探进衣襟,摸到了腰带上缘那包石屑。
干布被体温焐热,折角处却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凉硬。
他把布包移到胸前,借残墙遮挡,用两根手指一点点展开。
灰白石屑静静躺在布心。
底部那道暗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知道寻踪符要找的是人的气息,还是沾过地火的东西。
低阶符箓种类很多,旧册里的几句记载,远不足以让他拿命去赌。
但有一样可以确定。
这片石屑离开岩缝以后,仍能让铜镜有所响应。
它不是普通的石头。
陈默用指甲抵住石屑灰白的薄边,轻轻刮了一下。
几粒细末落进指甲缝里,少得还不如一粒砂。
他没有去碰那条暗红色的底纹,只取下薄边上极微小的一点,抬手送入口中,压在舌下。
石粉带着干涩的土腥。
舌根绷紧,唾液很快漫了上来。
他不敢吞咽,也没有妄想血肉能隔绝法术。
这点残留只是他肯冒险留下的最小一份,真被符术锁住,仍得立刻舍掉。
至少此刻,他还不想让这条线索彻底断在自己手里。
剩下的石屑被重新裹住。
陈默隔布用指节压碎薄片,摸出腰间一只扁瘪的小纸包。
纸角磨得发软,里面装的是杂役铺床、守仓时用的驱虫药粉,苦辛味一散出来,便盖过了鼻端的焦烟。
岗哨墙根有个蚁穴。
刚才画图时,他便看见几只黑蚁从土缝里钻出来,绕着石尖走。
此刻地面渐热,穴口的蚁群越聚越密,一粒粒白色蚁卵被拖向外面。
陈默把石屑混进药粉,贴着地面撒了下去。
灰粉沿穴口漏入,几只黑蚁猛地乱窜,转眼便钻进残砖下的细缝。
更多蚁群从另一处土口涌出,踩过散落的细屑,向四面爬开。
他没有多看。
药粉不是破符的灵药,蚂蚁也不能替他挡住筑基修士。
他要的只是让原本聚在一起的异常散掉,让后来的人即便找到这里,也先对着一片碎砖、石灰和虫穴费些工夫。
能多争几息,也是几息。
布角被他揉进掌中,没有丢下。
随即,陈默解开外袍。
焦硬的袖口从左臂伤处揭离时,一块刚结住的血痂也被带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线,没发出声音。
外袍翻转,里面灰褐色的粗布衬里露了出来。
先前记在袖内的分叉线格外扎眼。
他抓起一把浮灰,掺着指间汗水,狠狠揉过那片布面。
炭线被擦散,吴庸的位置、裂纹的走向,全变成一团深浅不匀的污斑。
做完这些,他才把袍子反穿回去,将焦黑的外层压在里面,收紧衣襟。
周海最后见他时,是一身烧破的杂役衣,灰白的脸,左袖焦卷。
现在,那片最显眼的焦边藏了起来。
陈默捻起墙下碎炭,在额角、颧骨和下颌抹开,又把手背、指节、露出的脖颈一并涂黑。
掌心那几道记录,也被他混着泥灰反复搓乱。
伤口火烧般疼。
他任由那股疼往骨头里钻,只避开眼睛,没有往脸上乱糊厚灰。
炭灰改不了骨相,更瞒不过面对面的盘问。
他只需让搜查的人在昏暗里扫过时,不能一眼便认出那个从旧哨所逃出来的杂役。
墙外忽然响起急促的破风声。
又有人到了。
“北口留人,没我的话,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周海的声音陡然拔高,重新有了执事的威风。
“你往石梁下走,你跟着我。发现活口先扣住,别让他乱喊!”
两声应诺一前一后响起。
陈默伏在地上,用衣摆包住一块碎石,压过先前的土图。
不能只是横着抹一遍。
那些反复描过的转折已经陷进硬土,浮灰一吹,底下仍会留下沟痕。
他将实线、断线一并刮碎,推倒用作参照的石块,再抓来墙脚的旧土覆盖其上。
最后以掌根压出几道杂乱擦痕,混进岗哨原有的脚印里。
方才还分得清主支、折返的图,彻底没了形状。
远处亮起一点淡黄。
陈默透过贴地的墙缝望出去。
周海站在裂隙外,双指夹着一张符纸。
符面燃起细光,没见明火,一圈浅淡的灵纹却从脚下铺开,沿灰土缓缓向外推去。
另外两名炼气弟子分站左右,也各自催动符箓。
三片灵光并不齐整,互相接续,覆盖了通往山下的坡面。
筑基修士站在黑柱旁,没有参与搜查。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陈默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第一圈灵光越过烧倒的松木,树皮缝隙里亮起几处红点。
周海停下,抬手拨开余烬,看了一眼,烦躁地甩袖。
波纹继续向外。
它不是一直平推。
经过完整岩面时略快,到了断开的坡坎,便迟滞片刻,由后面的光纹续上。
陈默盯住那道低口。
一息,两息。
光纹从低口另一边浮起,攀上通往岗哨的岩脊。
他把视线收回来,右脚缓缓移向身后。
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
沟口压着塌下的墙砖,窄得只能侧身挤过,下面的石槽则沿后坡通向杂役院废弃的粪池处理区。
早些年清淤,他在这里拖过筐,知道中段有块翘起的石板,也知道末端并没有封死。
这条路难走,却不必经过山道。
更不必在周海眼前奔跑。
细光爬上石砌底座。
陈默没有立刻动。
他将铜镜碎片压进腰侧的干布里,腾出两只手,身体一点点蜷紧。
耳中全是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有人拿拳头敲着胸骨。
残墙外沿亮了。
就是现在。
陈默侧肩翻身,滚进墙后的沟口。
粗石擦过肩头,整个人骤然下坠。
腰侧撞上沟壁,剧痛逼得他眼前一黑。
他及时张开嘴,将险些冲出的闷哼压成一口无声的气。
头顶薄薄的天光里,一道淡黄波纹掠过。
灰尘从砖缝间簌簌落下。
陈默没有抬头确认自己是否躲过。
他不知道光纹会不会向下探,更不知道周海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借高处残墙最后遮住视线的片刻,手肘撑地,向沟道深处挪去。
所谓算准,不过是把那几息用在最该动的时候。
真要等一道法术贴到身上,再求脑子救命,便迟了。
沟里积着干泥和腐烂的草根,爬动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陈默每挪一下便停一下,借山风、脚步和远处地火的闷鸣,掩住石槽里的摩擦。
那块翘起的石板还在。
他用肩膀抵住边缘,缓缓侧过身。
左臂不能用力,便以膝盖拖着身体,一点一点挤了过去。
身后传来周海的呵斥。
“岗哨也查!墙后别漏了!”
陈默没有加快。
一快,脚便可能踢中石板。
他咬紧牙关,沿最后一截斜槽滑下,脚底终于触到软物。
恶臭迎面扑来。
比杂役院平日的粪车浓烈得多,酸败、腐朽,还有被潮气焐烂的腥味,黏在鼻腔里,像一层刮不掉的油。
这里废弃已久,旧池上覆着草灰、烂苇和干硬的污壳,边缘仍有半湿的淤物。
陈默屏住呼吸,钻进倾倒木棚下最暗的一角。
手掌按下去,污壳先是绷住,随后无声裂开。
冰凉的湿泥挤进指缝,贴住那些磨破的伤口。
他胃里猛地一抽。
半块干粮顶到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吐。
这里任何一声咳嗽,都可能把周海引下来。
他把脸侧向木棚底下一道窄缝,等最初那阵窒息过去,才松开齿关,极慢地换了一小口气。
舌下的石末还在,硌着软肉。
陈默将膝盖收进阴影,用烂苇和碎草灰遮住衣摆,不再动了。
上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有人踢开一块碎砖,滚石沿后坡跳了几下,落进干沟。
“这边通哪儿?”
“旧粪池。早不用了。”
“照一遍。”
淡黄的光从木棚缝隙间透入,落在污壳上,亮出几道细碎反光。
陈默的眼皮垂着,只留一条缝。
那光停了片刻。
他的左腿开始发颤,肌肉绷得近乎痉挛。
他用另一条腿压住它,指甲抠进掌心,借疼痛把身体钉在原处。
脚步没有下来。
光也逐渐移走。
片刻后,周海的声音在高处响起:“别挤在一处!再往下搜,山道还没封严!”
陈默仍旧没动。
第一次远去,可能只是换了方向。
第二次安静,也可能有人留在附近等他出来。
他伏在污物与腐木之间,听风从沟口穿过,听虫子在烂苇下爬,听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细长。
肩上的伤由灼痛转为麻木,腰侧撞伤处却开始一阵阵发胀。
搜查声断断续续。
有人在后坡走过两遍,还有一道符光隔着断墙晃了回来,最后都向东侧山道移去。
整整半个时辰。
陈默没有少等一刻。
直到远处的喝令被山风撕碎,附近只剩旧木棚轻轻摇晃的吱呀声,他才缓慢抬起头。
先看沟口,再看墙头。
没有人影。
他撑着腐木爬出来,腿一软,险些重新跪进污泥。
右手及时抓住半截木柱,柱上烂刺扎进指腹,他却终于把身体稳住了。
夜色已经压得很深。
坊市方向,山坳之间还有几粒模糊的灯火。
天亮之前,他必须混进去。
等封山的人手补齐,出事时在山上的杂役便会有名册、有去处,周海再不必对着满山灰土碰运气。
可他还不能就这样过去。
反穿的衣服只能遮眼,恶臭也只能让人厌烦。
残存的符力、鞋底的灰、贴着皮肉的石粉,哪一样会被下一道寻踪术认出来,他都不能确定。
陈默低头看了看满是污物的双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石屑留下了,土图毁了,岗哨也暂时甩在身后。
现在,该清掉自己身上的痕迹了。
他收紧腰间裹着铜镜的布结,没有走向坊市灯火,而是贴着后坡,摸向通往山下水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