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家附近有家咖啡店，店里只有老马一个人。他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三分，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下走着，声音很轻，但屋里太安静了，什么都听得见。
他看着昨天的营业额那一栏，数字已经写上去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不是算错了，就是心里不舒服。灯还亮着，照在每张桌子上。椅子都摆得好好的，没人动过。咖啡机也干净，蒸汽管擦得发亮，一点水都没留。
他放下笔，手指敲了两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店里来回响。他抬头看了看角落那张四人桌，和下午一样，杯垫没收，纸巾盒歪了点。是他顺手扶正的。那时候有两个年轻人坐那儿，一个戴着耳机打字，另一个在本子上画画，偶尔笑一下。现在桌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可能是谁走得太急留下的。
他记得他们点了两杯美式。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说：“老板，你这儿真安静，适合发呆。”
他回了一句：“再安静也没人来，我真要关门了。”
那人回头笑了笑：“那你得更安静点，我们才敢进来。”
他没笑，但记住了这句话。
他的目光移到墙上的架子。一整面都是杯子，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红的、蓝的、灰的，还有带金边的。他从不按顺序摆，也不贴标签，全凭自己感觉。他知道每个杯子在哪，就像知道什么时候换滤纸，哪杯咖啡要多打几秒奶泡。
他站起来，绕出吧台，脚步很轻。走到架子前，踮脚拿下最右下角那只蓝色的杯子。这是葡萄牙产的粗陶杯，釉面有点磨，杯口还有一道小裂纹。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拿围裙口袋里的绒布慢慢擦里面。动作很慢，一圈又一圈。这个杯子是他妈妈寄来的。信里只写了几个字：“海边买的，你喜欢蓝。”
他打了电话回去，说收到了，挺好。
她笑了，说：“你小时候最爱穿那件蓝背心，洗得发白还不肯扔。”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他把杯子放回去，位置没变。然后拿下旁边的德国杯。这个杯子厚实，沉手，底下一排小字他不认识。有人告诉过他读音，但他记不住。他也擦了，放好。
接着是意大利的彩绘杯，花花绿绿的。是个客人喝醉了硬塞给他的，说“艺术就得有人懂”。那人穿着花衬衫，领带歪着，说话带着酒气：“你这儿不像咖啡店，像博物馆，可惜没人来。”
他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就这样一只一只拿下来，擦，再放回去。
越南的陶杯有股土味，他闻了一下，像是晒干的泥巴。日本的瓷杯是白底蓝纹，边缘磕了一块。那天太忙，他手滑摔了，碎片扫进垃圾桶，后来又捡回来洗干净，摆在了这里。芬兰的那个灰白色的杯子，是一个背包客用一张明信片换的。上面写着：“赫尔辛基的雪和你的咖啡一样苦。”那张明信片他夹在账本里，一直没丢。
擦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钟：十二点五十六。他没开音乐，也没放背景音。手机在兜里，静音，屏幕朝下。他知道这时候不会有人来了。就算有人推门，也是迷路的外卖员或者找错地址的快递。
他不想关灯，也不想锁柜子。
他回到吧台坐下，翻开账本。前面几页记得很清楚：进货、水电、工资、损耗，一笔一笔都有。最后一页是今天的，除了时间，其他都是空的。他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照旧。”
写完后，本子就摊着没合上。他从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得有点齁，但他没喝水。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灯管旧了，两头发黑，光线偏暗，不像新开的连锁店那么亮。
他记得有一次停电，街上黑了半小时。他点了蜡烛，几个晚归的人坐下来，谁也没说话，就听着雨打遮阳棚的声音。那时候他觉得，安静也没什么不好。
他忽然哼起一段调子，不成句，也不准。是他妈以前常哼的一首歌。她不会乐器，就用嘴唱，一边织毛衣一边晃脚。他从来没学会歌词，只记得那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滴水一样。
他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听不清了。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他停下，看了看墙上的杯子。全都擦过了，表面有点光，像是洗了个澡。他没去动那些说明卡，也不打算编号。他知道每个杯子背后都有个人，说过一句话，留下一点痕迹。有些人还会再来，有些人再也没出现。他不问，也不留。只要杯子还在，那些事就没完全消失。
他低头看账本，“照旧”两个字还在。他没改，也没加别的。他知道明天还是会开门，煮咖啡，有人来，有人走。他不会想为什么人越来越少，也不会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他只是待在这儿，像守着一个约定。对象是谁？他不知道。也许是这条街，也许是这些杯子，也许只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念头。
他把糖纸捏成一团，扔进吧台下的垃圾桶。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今晚攒的。他没起身去倒，也不打算现在锁门。
他就这么坐着，手搭在账本边上，眼睛半睁着，像随时能睡着，又像随时能应一声“来了”。
外面街道很黑，路灯隔得远，照不到店门口。玻璃门映出里面的影子，模糊一片，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桌椅。他没去看，也不需要确认。他知道灯还亮着，杯子都归了位，账本也记到了今天。
他不动，不说，不关灯，不锁门，不走。
挂钟指向一点零三分。
他眨了眨眼，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吧台下的抽屉里，静静躺着半截灰色毛线手套。织到手腕那里突然断了，像是被人剪断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