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越来越近,如同万千铁齿在互相啃噬,又夹杂着无数细微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痛苦呜咽。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新晋的匠师,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脸色逐渐发白。
那声音穿透了灵能护盾的嗡鸣和战场的喧嚣,直接钻进人的牙根,激起一阵生理性的酸软。
地平线的尘烟中,那些庞大的黑影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十几辆比寻常攻城塔还要高出一头的巨型弩车。
整体结构漆黑如墨,造型狰狞扭曲,仿佛由无数钢铁骨骼与某种暗沉的、类似角质或硬化血肉的材料强行拼接而成。
弩臂并非平滑的弧线,而是布满了参差不齐的、如同巨型獠牙般的凸起。
最令人胆寒的是其“箭槽”——那根本不是槽,而是一个缓慢开合、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每一次张合,都发出之前听到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而那呜咽声,似乎就从那“口器”深处传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城墙垛口后,一名年轻的火铳手声音发颤。
“闭嘴!稳住!”岳擎的声音如同寒铁,斩断了恐慌的苗头。
他全身披挂,站在指挥位上,面容冷硬如铁,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夜莺带回的描述,此刻化作了真实的、缓缓迫近的噩梦。
“弩车准备——放!”
随着神策军阵中一声嘶哑的号令,十几架血噬弩车那狰狞的“口器”猛地张大到极限,内部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急剧汇聚。
下一刻,一道道拖着浑浊血光尾迹的“箭矢”被喷射而出!
那根本不是箭。
那是某种如同巨型眼球般的、表面布满血丝的暗红色晶体,尾部连接着不断扭动的、类似神经束或脐带的暗色能量流。
它们发出高频的、令人心智摇曳的尖啸,划破空气。
最诡异的是其轨迹——并非直线抛物线,而是在空中不断划出违反常理的、小幅度的S形甚至直角转折,灵动得如同拥有生命,精准地绕过了天工城灵能防护盾预设的几个最大能量节点!
“规避!规避无效!它们在自己找路!”城墙观察员的声音带上了惊惶。
“灵能火枪!集火拦截!”岳擎厉喝。
“砰砰砰——!”
城头顿时喷吐出密集的淡蓝色灵能弹幕,交织成火力网,罩向那些诡异的血色“眼珠箭”。
然而,火枪手们很快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他们的攻击并非无效,但命中那些冲在最前方、身穿漆黑重甲的神策军先锋时,效果大打折扣!
灵能弹丸击中黑甲,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打进粘稠的胶质。
黑甲上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如同活物蠕动般的暗红色咒文,瞬间抵消、吸收了大部分灵能冲击。
被打中的士兵只是身体晃了晃,仿佛只是被石子砸中,动作几乎没有停滞,继续沉默而迅捷地向前推进。
只有少数几发精准命中了甲胄缝隙或关节处的灵能弹,才取得了应有的杀伤效果。
“诅咒甲胄!他们的甲能吸收灵能攻击!”有见识的匠师在后方惊呼。
“近程灵能炮呢?”
“来不及调整角度!那些鬼箭太灵活,已经快到了!”
混乱开始蔓延。
常规火力对那些被特殊加持的精锐部队效果锐减,而能够有效对付的重火力(如城防灵能炮)则被那些轨迹诡异的血噬箭矢死死牵制,甚至有几枚箭矢故意在防御炮台附近爆炸,释放出污浊的血色能量,干扰灵能瞄准阵法。
就在这局面急转直下,守军阵脚开始出现松动迹象的当口——
天工城中心,灵网枢纽深处。
萧璟的轮椅已被推到枢纽核心的“灵能潭”边。
那是一个由无数精密水晶管道与阵法符文环绕的地下空腔,中央是一个微微荡漾着浓郁蓝色能量液的浅池,池底便是与整座天工城灵脉、防御网络相连的核心节点。
苏璃站在他身后,双手虚按在他背心要穴,温润而精纯的元气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输入他枯竭的经脉,维持着他肉身机能的基本运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萧璟体内那枚幽紫色的“种子”正如同饥渴的婴儿,疯狂地汲取着她输入的元气以及整个枢纽散发的庞大灵能,同时反馈出一种冰冷、精密、非人的“计算”意念波动。
萧璟闭上了眼睛,眉心的幽紫光芒透过皮肤,将他的脸映照得一片肃杀。
他的神识,混合着那一丝“因果修剪”权限的特性,如同无形的触须,顺着灵网,瞬间扩散至整个战场。
他没有去试图用蛮力对抗那些诅咒甲胄或者血噬弩车的总能量,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视线”,穿透了喧嚣的战场表象,直接落在了事物运行的“节点”与“轨迹”上。
他“看”到第一架血噬弩车那狰狞的“口器”深处,供能符阵与机械激发结构连接处,一颗微小的、即将因长期高负荷运转而崩裂的灵能水晶。
他“看”到宇文拓阵后,一名督战军官腰间悬挂的、用于稳定心神的护身符,其边缘一丝即将脱落的玉屑。
他“看”到一名正在弯弓搭箭的神策军士兵,脚下一块微微凸起的、本不该出现在平坦冲锋路径上的碎石。
他“看”到那漫天飞舞的、轨迹飘忽的血色眼珠箭矢,其核心诅咒能量流转的每一个细微的波动与节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只有如同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用最细小的银针,在最关键的神经或血管上,轻轻一点。
“偏移。”萧璟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眉心幽光微闪。
于是——
“轰!!!”
第一辆血噬弩车,就在其弩箭即将喷射出“口器”的刹那,内部那颗早已濒临极限的灵能水晶,因为机械咬合处一丝微乎其微的额外震动,提前零点几秒崩碎!
狂暴的灵能瞬间逆冲,不仅将那枚即将射出的眼珠箭矢在“口器”内引爆,更引燃了弩车内部储存的邪能燃料,整架庞大的弩车连同周围数名操作手,被一团骤然膨胀的污秽血火吞噬!
“轰!轰!轰!”
连锁反应被精准地引发!
第二辆弩车因一名士兵被脚下“恰好”凸起的碎石绊了一下,拉弦动作出现微小误差,导致弩臂应力不均,当场炸裂!
第三辆弩车供能符阵因前两辆爆炸产生的能量乱流干扰,输出骤降,射出的眼珠箭矢无力地坠落在城外空地。
第四辆……
一连串的“意外”和“故障”,如同精确计算的死亡之舞,在神策军先锋的攻击线上次第绽放!
那些原本轨迹诡异、令人防不胜防的血色眼珠箭矢,有的在空中突然相互碰撞自爆,有的莫名其妙地提前耗尽能量坠落,还有的甚至拐了个弯,落回了己方人群中,引起一阵混乱的惨叫。
“怎么回事?!”阵后,身骑异兽、身披玄甲的宇文拓猛地勒住缰绳,瞳孔收缩。
他看得分明,那些弩车的故障并非遭受了强大的外部攻击,而更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极度不走运?
或者是它们自身出了某种集体性的、愚蠢的毛病?
他心头怒火升腾,一把夺过身旁亲卫递上的、专门用于狙杀对方将领的重型符文弩。
这弩经过他的元婴真元长期温养,与他心神相连,精准无比。
他透过弩身的瞄准阵法,瞬间锁定了城头指挥位上那个如磐石般屹立的身影——岳擎!
“死!”
宇文拓眼中凶光一闪,真元涌入弩身,扣动扳机。
弩弦震荡,一支缠绕着漆黑煞气的破甲重箭,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乌光,直射岳擎面门!
然而,就在弩弦震动、箭矢离弦的那电光石火的刹那,远处,一枚不知从哪个偏僻角落射来的、力量已衰弱到极致的流矢,不偏不倚,擦着那重型弩的弩臂飞过。
它带来的微弱气流扰动,对于普通人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正处于巅峰激发状态、对共振频率极其敏感的符文弩弦来说,却是一记致命的干扰!
弩弦的震动频率,在最关键的那零点零几秒,发生了细微的紊乱!
“嗖——!”
破甲重箭以远超常速的速度射出,但轨迹,却发生了连宇文拓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小偏移。
它擦着岳擎头盔的边缘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将他身后一名旗杆直接炸成齑粉,却连岳擎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什么?!”宇文拓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重弩,又看向城头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一股邪火混着难以言喻的憋闷直冲顶门。
城头上,死里逃生的岳擎只是冷硬地抹了把脸上的灰尘和火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冰冷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定着战场,仿佛刚才那差点要了他命的一箭只是清风拂面。
但他紧握刀柄的手背上,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灵网枢纽内。
“噗——”萧璟猛地睁开眼睛,喉头一甜,一小口暗金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他身体晃了晃,若非苏璃及时稳住,几乎要从轮椅上栽下去。
大范围、高精度地“操盘”战场概率,干涉如此多细微的因果节点,对他这具刚刚遭受重创、全靠外力和意志支撑的肉身,以及那尚未稳固的权限种子,负担远超想象。
他的元神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殿下!”苏璃感觉到输入的元气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枚贪婪的种子和萧璟濒临崩溃的元神迅速吞噬,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停下。
萧璟强行稳住心神,视野中金星乱冒,重影不断。
但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苏璃……地雷……”他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璃瞬间明悟。
她一手继续维持元气输入,另一手在身前灵能潭上方急速虚划,打出一连串复杂无比的指令符文,与整个天工城的灵网防御体系进行了最后链接。
“嗡——”
地面传来低沉的、仿佛地脉苏醒般的震动。
战场之上,就在那些神策军先锋因为连续的“弩车故障”和主将“失手”而心神摇曳、攻势出现明显迟滞和混乱的瞬间——
他们脚下,那些看似普通的焦黑土地、破碎山岩、乃至友军尸体下方,突然亮起了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幽蓝色光芒!
“灵能地雷?!不对,这范围……”宇文拓在后方看得真切,心脏猛地一缩。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轰——!!!”
并非一两处爆炸,而是绵延成片、此起彼伏的殉爆!
每一处爆炸的威力或许不算惊天动地,但其位置,都精准得令人发指——恰好在敌军阵型中,不同小队衔接的缝隙处、军官与士兵聚集的节点、甚至是那些诅咒甲胄相对薄弱的背部关节位置!
幽蓝色的灵能爆炸火焰,混合着破片与冲击波,将原本尚算严整的神策军先锋战线,瞬间撕扯得千疮百孔,如同被烧红的铁棍狠狠捅进蚁窝!
混乱、惨叫、惊慌失措的呼喊,取代了之前的沉默与高效推进。
“就是现在!”岳擎眼中精光爆射,刀锋直指前方最混乱的缺口,吼声如雷,“天工铁骑!随我——凿穿他们!”
“吼!”
城门轰然洞开,但冲出来的并非传统骑兵。
那是一队约三百人的精锐,他们人人身着覆盖全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银灰色金属外骨骼,关节处有淡蓝色灵能光带流转,面甲上是统一的、冰冷的红色光学镜。
他们手持的并非马刀长矛,而是加装了刺刀与小型灵能冲击模块的重型火铳。
胯下的战马也披挂着轻便的复合灵能护甲。
这便是天工院最新成果之一,“铁山”型机械外骨骼与灵能战骑的结合体!
铁骑洪流从侧翼如同一把烧红的餐刀,狠狠切入被地雷和“意外”炸得七零八落的神策军战线。
外骨骼赋予他们超越常人的力量与速度,灵能战骑的冲击力无与伦比,火铳在近距离喷吐着致命的光焰与实体弹丸,刺刀则轻易撕开那些诅咒甲胄的关节缝隙。
所过之处,神策军的先锋队伍如同被滚汤泼雪,迅速被切割、冲散、淹没!
宇文拓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筹备、有黑袍国师邪术加持的先锋攻势,竟然会以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被击溃!
那些弩车的集体故障,他自己离谱的失手,还有这精准到极点的地雷伏击……一切都透着一股邪门!
“妖术!定是那萧璟的妖术!”他嘶声怒吼,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却有着无数细微血丝缓缓游动的玉符。
这正是黑袍国师赐予他,在关键时刻用于破除顽固防御、扭转战局的最后手段!
“以百人之生机,破此妖障!”宇文拓脸上露出狰狞而残忍的神色,真元疯狂涌入黑色玉符,同时锁定了身后不远处一队被他视为“消耗品”、眼神略显呆滞的亲卫队。
黑色玉符骤然亮起妖异的黑红光芒,一股针对生灵魂魄与生命本源的恐怖吸力,如同无形的漩涡,瞬间笼罩了那百名士兵!
“呃啊啊啊——!”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响起,那百名士兵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变得灰败,眼神迅速黯淡,化为飞灰。
而他们被强行抽取的生命精气与残魂,则化作一道道浑浊的血光,疯狂涌入宇文拓手中的黑色玉符。
玉符黑红光芒大盛,一股庞大、邪异、充满毁灭与破灭气息的规则力量,开始从其中酝酿、苏醒,遥遥锁定了天工城的城防灵网核心!
灵网枢纽内,萧璟身躯剧震!
那枚幽紫色的权限种子,在他眉心疯狂震颤、发烫,传递出前所未有的警兆!
他“看”到,一股与他所掌握的“因果修剪”同源,却更加粗暴、混乱、充满掠夺性的“规则”力量,正借助那黑色玉符与百人性命为祭品,被强行唤醒、召唤而来!
这股力量一旦成型,足以暴力撕裂他精心维持的战场“概率场”,甚至可能直接冲击天工城的防御灵网根基!
不能让它完成!
萧璟猛地推开苏璃想要搀扶的手,用那条完好的右腿,颤巍巍地、却异常坚定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体摇晃,视线因为剧痛和元神消耗而阵阵发黑、重叠,但他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他权限感知中,黑色玉符邪法力量汇聚与成型的“节点”。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指尖逼出最后一滴蕴含着他神魂印记与权限气息的暗金色精血。
精血悬浮,混合着眉心种子散发的幽紫光芒。
他试图在那邪法成型前的最后刹那,以自身权限种子为引,跨越空间,进行一次最危险的“因果拦截”!
指尖划动,勾勒出一个玄奥的轨迹,仿佛要斩断那无形的、正在形成的邪恶链接。
然而,就在那幽紫光芒即将触及邪法节点,进行干预的瞬间——
“咳!”萧璟身体猛地一震,一口比之前更浓稠的暗金色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的灵能潭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指尖的光芒骤然黯淡、溃散。
伤势的剧烈反噬,加上强行对抗一股正在觉醒的、同等级别的邪恶规则力量,他脆弱的元神和肉身,终于承受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分裂。
岳擎冲杀的背影,苏璃焦急的面容,宇文拓在阵后狰狞狂笑的嘴脸,还有那黑色玉符越来越强烈的妖异光芒……所有的影像都变成了重影,扭曲晃动,仿佛隔着一层不断荡漾的、破碎的水面。
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无力地向后软倒,被早已准备好的苏璃一把接住。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瞬间,他涣散的视线,透过枢纽顶部那用于观察星空和能量流动的、特殊的琉璃穹顶,看到——
天空,那被战场硝烟、血色流光与“冥霜”黑气染得污浊不堪的苍穹,仿佛一块不堪重负的画布,忽然在某处,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