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空篇】第四十七章:所有的除夕
书名:战争,还有杀马特 作者:道阻且茫 本章字数:5082字 发布时间:2026-09-11

“对于失忆的我来说,2010年2月13日的这一天是我经历的第一个除夕。

自从搭上小空这趟贼车开始,我的每时每秒都充满了被动的、不能预料的惊吓。我深知王空父女并不会放过任何能惊吓到我的机会,以至于真到除夕那一天,我尝试主动成为惊吓本身。

面对四指乐队的演出邀请,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王世文那目瞪口呆的表情。这不奇怪,平日里把‘怕麻烦’写在脸上的人,有一天突然主动成为麻烦本身,这种事哪怕是前两天的我都难以理解。

但这两天下来,我深知王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当然可以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拒绝,像是生病啊,赶时间啊什么的,借口应有尽有。只要我有拒绝的念头,这一出闹剧是绝对不会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

......可我没有这样的念头。

因为我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羡慕着小空,羡慕像小空那样能把不平静接纳为平静的人。

我曾以为,我所追求的平静是一面湖水,是如镜子一般,数十年也泛不起波澜的湖面。平静的生活应该就像这么一面湖,昨天是今天,明天也是今天,一切都在可预测的计划与规划中,按照既定的目标实现结果,这样可预测的秩序才是平静的本质。

但小空,给我展现出另一种平静:不需要可预测的秩序,而是成为变化本身,把不正常接纳为每日的平常。

就像一面湖能在强风中掀起半米高的起伏,但对浩瀚的大海来说,这样的海浪只是无风的日常。

而我站在平静的湖中心,仰望着在大海中翻腾的她,羡慕她,想要成为那样的平静......

......当然,以上内容均属胡扯。

在写字过程中,我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事实:陆睿明从来不是个坦率的人。

只是简单把情绪表达出来,却总是不自觉地把思维扔到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上......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一直想要逃避表达。这种膝跳反射般的肌肉记忆,就是能在写作中清楚审视到。

该死的陆睿明,从头到尾,你实际想说的,应该只有一件事才对。

希望小空,无论是除夕还是别的日子,都能有一个开心难忘的一天。”

......

2010年2月13日的夜晚是看不到月亮的,只有厚云层铺满平今的天空。

很冷,东北风穿过老城的骑楼与窄巷,裹挟着滨海地带特有的湿冷,一阵阵地卷到街上,卷得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一张张“除夕休业,初三启市”之类的红纸金字(黑字)明目张胆地贴在铁卷帘上,像是要用这些红纸把除夕夜的寒冷挡走开来。

无处可去的寒风就这么徘徊着,不断在街道上堆积着寒意,直到寒冷得连最后一家“话吧”都关了门,让路人的话语冷落在心底......无处宣泄的话语,就比那寒风更让人寒心。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哪怕街上的电话超市都关了门,那位行走的路人——真正的阿龙,还是循着工友说过的路线,找到某个城中村的小卖部。

门口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瓶没卖完的营养快线和红牛,而在堆饮品的后面,就是阿龙梦寐以求的那台座机。

“老板,借个电话。”阿龙的声音有些颤抖,风中的冷气渗进他的牙缝。

“打哪?”穿着夹克,顶着肚腩的老板正看着货堆里的彩电,画面正播放着每晚7点到7点半的新闻联播,CCTV-1的台标半隐形地出现在左上角。

“赣省。”他说:“多少钱?”

“八毛一分钟。”

“行。”

工人一只手伸进裤带,摸着皱巴巴的纸钱就要递到前台,但有另一只手先一步把钱递到老板手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比耳熟的声音。

“咳咳......这里。”

身体虚弱的弟弟不知何时出现,这就让阿龙惊讶得要睁大双眼,但寒风让眼皮始终睁不开来。

收走纸币后,老板就把柜台上的红色座机往前推去,熟练地地把话筒递上,用眼角瞥到弟弟接走话筒的一刻,就轻轻按上座机上的免提键,转头继续盯着电视屏幕。

“不是让你在宿舍休息吗......”阿龙眯着眼,不仅是因为冷风吹到眼上带来的刺痛,而且看到弟弟颤颤巍巍地拨打着号码,手上的颤抖和他的咽喉一样半点不见好转,他的心就和他的眼一样,不忍直视。

“不要紧,哥。”拨完号码,弟弟把话筒递到自己和哥哥两张老脸的中间:“每年难得有一回打家里去......咳咳,值得。”

“这钱......”

“哦,是老板临走前给的,他要回老家去。”弟弟高兴地笑着,连咳嗽都缓和了许多:“哥,工作的事咱们先放一边。难得有三天假,你有想过去哪吗?”

“我......”

“喂,是小龙吗和小侯吗!”阿龙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话筒的另一边就结束了漫长的待机声,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女声——那是母亲疲惫但欣喜的嗓音。

“啊,妈!”于是兄弟二人便再也想不起更多,只顾着要把心底里的话倾泻而出。红色的话筒贴在脸颊中间,像是一团炉火升起在兄弟俩的心中。

......

“一凡,你今年还忙不?”

杨潮区的某处村道边上的二层农村自建房里,一位白发老人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听着老伴在厨房传来哗啦啦的铲声和滋滋的油声,他不得不俯下身子,用半个身体和一只手挡住噪音,另一只手把话筒贴在耳根上,好让儿子的声音能跨过寒风,清晰地传到自己耳边。

“忙,爸。”话筒传来的声音清晰无比:“手头的事还有很多,我想忙完先。”

“哎!再忙能比过年吃饭还重要啊......?”老父亲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气得身板都挺起来:“你这人打小这样,因为自己过得苦,所以就见不得别人一样苦,老是去这里或那里的地方搞那些法律、维权的东西。可再怎么热心肠,你也得先照顾你自己啊!你本来干的就是容易得罪人的工作,现在连和我们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又叫我们怎么放心,怎么过意得去啊?”

老父亲故意提高说话声,他的控诉让厨房边上的炒菜声都停了下来。

“我知道,爸。”面对父亲的指责,话筒那边的声音却显得轻松愉快:“可我还是担心回来会给你们添堵。毕竟像你说的,干我这行就是容易得罪人。咱们村又爱讲人情,街坊亲戚一向不怎么喜欢我这么轴的。我过年回来,你们免不了要受他们说话。”

“傻子!是街坊重要还是你爸妈重要!”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赶紧给我回来!你妈都把菜炒好了,还在这嘀嘀咕咕!”

“这不才刚炒好?荷兰炒鱿鱼。”话筒传来嗖嗖的吸鼻声:“嗯,是李家那档买的?他家海鲜得多放姜蒜。”

“啊?”

“老头子!”厨房的老母亲不耐烦地喊着:“过来给人家开门呗!”

直到听到老伴的喊话,老人这才和窗外的人影目目相对:瘸腿的夏一凡不知何时就来到家门口,靠在墙边,一手提着一箱一袋的东西,另一手拿着手机,傻傻地站在窗前傻笑着。

于是父亲嘟囔了一句乡土粗话,就赶紧放下话筒,气汹汹地打开家门,和门外戏弄自己的不孝子正面相对。

“爸,新年好啊。”夏一凡缩了下脚,有些沧桑的皱纹在看到父亲的一瞬间舒展开来。只是和父亲对上一眼,他便如同年轻了十来岁般,腼腆和不安罕见地扭捏在脸面上。

“臭小子,”老父亲气愤地说着,嘴却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还不快滚进来?”

“好嘞,爸。”

于是,父亲熟练地抢过儿子手里的‘礼物’,用肩膀顶住住儿子没有拐杖的另一边。而儿子也熟练地把一半的重心托付给父亲,让父亲把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卸在家里。关上门,让外面风霜不再。

......

关上门,就听到科室里的座机响得比风声还大。

三佛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除夕并没有和平日有很大差别。虽然一部分住院病患已经被亲属领回家去,给工作人员卸去不少压力,但剩下的病重患者仍让在岗医生护士无法掉以轻心。配药、抄输液卡、接非亲属来电......他们和她们的工作并不因为节日的到来而轻松多少。

而很不幸,住在六层儿童血液科的孩子大半是不能回家的......同层的医生护士也是。

白大褂们的口袋时不时会有手机震动的迹象——几乎都是家里的短信或来电,但能及时接通或回应的只有半数......张医生就是无法接通的半数之一。

"输血科吗?儿科血液,明早七床和九床要输血小板,预约单下午传真过去了,帮我确认库存…… "

肩颈夹着话筒,张医生刚从桌面抓起纸笔,又有声音从外头响起。

"张医生!"是护士在外面喊话,推车声还停在地板上:"606 刚推了小刘,三十八度五,谭主任说注意观察。"

“明白!”张医生快速用纸笔写下库存相关的记录,又快速地放下话筒:“607呢?”

护士连忙摇头:“还没。谭主任接电话去了,让你代他看看!”

于是张医生疾步赶到607床:门开着,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照在病床上七岁小男孩光秃秃的头顶,也照在蜷缩在陪护椅的疲惫母亲,以及站立不安的父亲上......除了家人都在身边,这里和外面的除夕却截然不同。

“张医生......!”站着的父亲最先看到医生过来,疲惫的目光闪过一丝激动。

陪护椅上的母亲也是立刻醒了,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一双和他丈夫一样疲惫的眼睛愣愣地面对着医生。

“张哥哥。”而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的男孩倒是比他的父母还更有活力,看到医生进门,挤出一个苍白但和善的笑。

“还有发烧咳嗽吗?”张医生先朝着家长的目光点点头,然后径直来到孩子床边,摸着额头,还给他一个疲惫的笑:“凌晨那会记得是三十七度八。”

“是。后面我们都一直按时吃药换针,一天下来体温都没再上去过。”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张医生不多说,手已经掀开被子一角,触摸孩子的脚部——手里传来的温度只比外头的风暖和一些。

这不是好的信号。对于白血病患者,摸脚可以判断患者的末梢循环和灌注情况,以及判断患者的中性粒细胞缺乏的情况下是否有伴发热的特殊风险,避免因免疫系统异常导致对症状的误判。脚部的温度越低,患者的状况就越不理想。

眼下这个男孩的脚温还不到危险的冰凉,但张医生无法保证情况会在什么时候恶化。他的心和男孩的那转瞬即逝的温度一般,摇摇欲坠。

"张医生,这大年夜的……还真是麻烦您。"父亲无力地站在一旁,作为家庭顶梁柱的他对眼下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不麻烦。"张医生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稍微用滚烫的掌心捂了捂探测片,才把铁片探进孩子的睡衣。

"冷吗?"张医生小心询问,话语柔和得像一簇篝火。

男孩摇摇头:“不冷。”

“真的?”张医生还在不断移动着他的听诊器。

“真的。”男孩坚定地复述。

类似的问话一如既往地开展着。张医生继续用随身手电检查男孩的口腔——没有白膜和充血;戴手套检查肛门——没有红肿和裂口;手心、手臂、下肢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新的瘀点。

于是,张医生满意地收起听诊器。

“嗯,你恢复得很好。”医生感慨着,挺了挺僵硬的腰:“凌晨那会的轻度粒缺发热已经退去,要是接下来四天没有异常的话,也可以考虑回家一趟。加油吧!”

听到来自医生的肯定,父母几乎同时长呼一口气:“谢谢!谢谢!”

而男孩只是很平静地笑着:“我试试。”

不知在哪处远方传来的鞭炮声,然后一束紫色的烟花腾空而起,光亮挤进隔窗的病房里。

张医生和男孩就不由得看向窗外,循着声音的由来,看那烟花消散在万户人家,最后双双被灯光闪烁的远方深深吸引,无法自拔。

忙碌遮蔽了大人们的当下,病痛几乎摧毁了孩子的未来,但眼下的万家灯火,仍然真实地烙印在他们眼中。闪烁的灯光寄托着回家的幻想,多少让他们羡慕和妒忌。

这虽然不是什么积极向上的情绪,但至少能让他们继续期望明天。有一个念头,总比一无所有要好。

“好漂亮......”男孩的眼睛泛着微光:“小空姐姐......是不是也在看呢?”

“小空啊......”听到令人头疼的名字,张医生笑着摇摇头:“她去的地方可太远了,不可能看到这儿的烟花。”

“不过,烟花哪哪都有。”母亲感慨着:“指不定小空那也在升,而且要比咱们看到的还大呢!”

“再大也不会大过咱们老家的啦。”父亲得意地承诺道:“等着吧,过几天出院回家,带你们见识下什么是真正的烟花。”

“我现在就想看啦。”男孩开心地笑了。

“现在不行啦。”张医生淡淡地说着:“不过,没有烟花,也有孙悟空嘛。今天给你多放会动画片怎样?”

“唉?”听到张医生的提议,男孩显然精神抖擞了不少:“可以吗?”

“可以,毕竟是除夕嘛。”张医生已经走到了病房里的海信液晶电视机旁,拾起遥控器:“平日是担心看久会影响健康,但今天也不是什么平常日子。你就和爸妈一起过个好年吧!”

“......嗯!”

男孩激动地点点头,他的父母则欣慰地看着男孩脸上的笑容......他们已经多久没看到孩子脸上的这种表情了?

“额......儿童频道是多少台来着?”

张医生不断按着遥控器,液晶电视的屏幕也不断闪烁,一段段或是新闻播报或是庆贺新年的画面像一层层烟花绽放在众人眼前,直到那些熟悉的儿童动画映入眼帘之前,张医生都不打算停下手中切换频道的动作。

“好像是28台?”父亲指了指屏幕。

“是28。”母亲肯定地附和着。

于是,张医生停下切换键,转而输入频道数字。在一段记者采访的画面上方,28的数字笨拙地浮现在上面。

“张哥哥,等等!”

突然,男孩整个身体坐立起来,激动地朝电视机伸手。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把在场大人都吓了一跳,以至于张医生无意识间就把输入的数字撤回去。

“怎......怎么了?”张医生看着男孩瞪得铃铛大的双眼,疑惑得流下一大滴冷汗。他的父母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面对大人们的疑惑,男孩完全无视了他们,只是如同见到鬼魂一般,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食指颤抖着指向电视屏幕,兴奋又疑惑地喊道:

“为什么小空姐姐在电视机里啊?”

“......?”

“......”

“............”

“哈!?!?”

在三人异口同声的惊叫中,一名白发单马尾的女孩正带着墨镜与口罩,面对记者的麦克风,朝着屏幕外的众人轻轻地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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