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把木桶放在堂屋中央,点亮了三盏油灯。
月儿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桶。
“爹,你真的要现在看吗?”
“现在看。”杨齐说,“趁那人还没改变主意。”
他蹲下来,用匕首撬开桶底的补丁。
木片脱落,露出下面的夹层。夹层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油纸包。杨齐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剥开层层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月儿凑过来,借着灯光看。
“永宁元年,三月初七,皇后产女,啼哭有力,重六斤四两。”
“同日,承庆殿宫女陈氏产男,重六斤八两。”
“三月初八,内廷传旨:皇后诞皇子,大赦天下。”
“同日,陈氏暴毙,男婴失踪。”
字迹工整,是太医院的笔调。纸张的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印——“承庆殿记”。
杨齐的手在发抖。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妻子亲笔所书:
“此为先帝密旨所查,接生嬷女口供附后。今将此记录藏于桶底,待时机成熟,面呈圣上。柳絮,永宁二十三年九月。”
“永宁二十三年九月。”杨齐喃喃道,“她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二。”
她十一天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却还是把证据藏好,把希望留给了他和月儿。
月儿伸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腕。
“爹,娘很勇敢。”
杨齐闭上眼睛。
是的,她很勇敢。
可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睡吧。”杨齐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月儿点点头,却没有动。
“爹,那个人说的暗卫令牌……是真的吗?”
“我看看。”杨齐从怀里掏出那块玄铁令牌。
令牌比手掌小一圈,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是一行极细的铭文——“永宁十五年,敕造”。
杨齐把令牌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张接生记录。
“这些东西,足以让整个天下翻过来。”他说,“所以从现在起,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
月儿用力点头。
“去睡吧。”杨齐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月儿听话地走了。
杨齐独自坐在堂屋里,盯着桌上的令牌和记录,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他把证据和令牌藏进了灶台的暗格里。
那个暗格是妻子当年砌的,只有他和月儿知道。妻子活着的时候,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里面——地契、银票、还有几封他从前线寄回来的信。
如今又多了一张能掀翻朝堂的纸。
杨齐刚把灶台恢复原样,月儿就端着两碗粟米粥走了进来。
“爹,先吃饭。”
杨齐接过碗,刚喝了一口,耳朵突然一动。
院子里有声音。
很轻,像是猫踩在落叶上。
但他听得出来——那不是猫。
是人的脚步声。
杨齐放下碗,朝月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儿立刻放下碗,缩到墙角。
杨齐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那个人就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子里。
杨齐的手按上刀柄。
晨光中,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
那人穿着一身灰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一把插在鞘里的剑——看似无害,实则锋芒内敛。
“杨齐。”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昨晚找到的那只桶里的东西。”
杨齐眯起眼睛。
“桶里什么都没有。”
灰衣人摇了摇头。
“别骗我。柳絮把东西藏了三十年,好不容易取出来,不可能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我叫赵无咎。木桶是我偷的。”
杨齐的手指收紧。
“三年前,你偷的?”
“对。”赵无咎说,“我奉命寻找那只木桶,找了大半年,才在你家找到。但我不知道桶里有什么。我偷走之后,翻来覆去看了三天,除了那块补丁,什么都没发现。”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它?”
“因为上面催得紧。”赵无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找不到,也不能还,只能先藏起来。这一藏就是三年,然后丢了,现在已经回到你手上了。”
“奉谁的命?”
赵无咎没有回答。
“把东西交出来。”他说,“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做你的'寻桶将军',我回去交差。”
杨齐盯着他。
“如果我不交呢?”
赵无咎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那我只能抢了。”他说,“但我不建议你选这条路。你上过战场,应该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试试?”杨齐说。
赵无咎叹了口气。
“我本不想杀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太快了。
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在边塞杀过无数人,见过高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人。
刀出鞘。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
杨齐挡住了第一刀,但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二刀紧跟着劈来。
杨齐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开了衣襟。
“不错。”赵无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能接我两刀,你比一般的兵强。”
杨齐转身横扫,赵无咎轻松跃起,落在一丈之外。
“但你赢不了我。”赵无咎说,“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和你女儿一条生路。”
“月儿!”杨齐大喊,“进屋锁门!”
月儿早已退到了堂屋门口,听到父亲喊话,立刻冲进屋里,把门栓插上。
赵无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你女儿很聪明。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你什么意思?”杨齐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的意思是,”赵无咎缓缓说道,“你手上那张东西,足以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你以为找到证据就能报仇?错了。你只会死得更快。”
“那是我的事。”
“不。”赵无咎说,“现在这也是我的事。”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刀势比刚才更快、更狠。杨齐勉强挡了三刀,第四刀划过他的左臂,鲜血顿时涌出。
“你挡不住我的。”赵无咎说,“再过三十招,你就会力竭。到时候,我不仅要拿走东西,还要带走你女儿。”
杨齐咬紧牙关。
他说得对。
眼前这个人的武功,远在杨齐之上。正面交手,他没有胜算。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女儿,是妻子留下的证据,是他三年来的执念。
“再来。”杨齐低声说。
赵无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和你妻子一样倔。”他说,“难怪她会把东西留给你。”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杨齐没有硬接。
他向后退了三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他在边塞用的副武器,刀身只有一尺半长,但锋利无比。
右手长刀,左手短刀。
这是他在战场上磨出来的近战刀法。
赵无咎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他说。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杨齐不再防守,而是主动进攻。长短刀交替攻击,刀势如狂风骤雨,逼得赵无咎连连后退。
但赵无咎很快稳住阵脚,刀法一变,从刚猛转为轻灵,专挑杨齐的破绽刺去。
三十招。
五十招。
杨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左臂的伤口不断流血,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停。
七十招。
赵无咎突然变招,一刀刺向杨齐的咽喉。
杨齐侧身闪避,刀尖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但同时,他的短刀也刺了出去。
噗的一声,刀刃没入赵无咎的右肩。
赵无咎闷哼一声,后退三步。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好刀法。”他说,“边塞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杨齐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大口喘气。
“你输了。”
“不。”赵无咎摇了摇头,“我只是受了点伤。但你已经快站不住了。”
他说得对。杨齐的左臂几乎失去了知觉,脖子上的伤口也在流血,视线越来越暗。
“最后再问一次,”赵无咎说,“东西交不交?”
“不。”
赵无咎叹了口气。
“那就别怪我了。”
他握紧刀柄,准备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爹!”月儿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官兵来了!”
赵无咎的动作一顿。
杨齐趁机翻滚到一旁,捡起地上的长刀。
“你报的官?”赵无咎问。
“不是。”杨齐说。
赵无咎皱起眉头。
他侧耳倾听,果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金吾卫巡逻的动静。
“看来我们都被盯上了。”赵无咎说。
他看了杨齐一眼,突然收刀入鞘。
“东西我先不拿了。但你记住,我能找到你,别人也能。”
他转身,朝院墙走去。
“等等!”杨齐喊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无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谁的人都不是。”他说,“我只是个偷东西的小偷。”
他纵身跃上院墙,身形一晃,消失在墙外。
杨齐想要追,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月儿冲出来,扶住父亲。
“爹!你流血了!”
“没事。”杨齐说,“皮外伤。”
他抬头看着赵无咎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赵无咎走的时候,故意朝东边去了。
东边是长安城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承庆殿的方向。
他在引我去那里。杨齐心想。
可为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杨齐咬紧牙关,用刀撑着地面站起来。
“月儿,扶我进屋。”
“可是爹……”
“快。”
月儿扶着他走进堂屋,关上房门。
刚关上门,院门就被拍响了。
“金吾卫巡夜!开门!”
杨齐看了月儿一眼。
月儿会意,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金吾卫,为首的是一个队正,手里拿着火把。
“刚才有人报案,说这里有人斗殴。”队正上下打量了月儿一眼,“怎么回事?”
“官爷,”月儿眼眶一红,“有个贼人来偷东西,被我爹打跑了。”
“贼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东边。”月儿说,“往承庆殿那边跑了。”
队正皱了皱眉,朝身后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去东边追。你们两个,留下来问话。”
两名金吾卫立刻朝东边追去。
队正走进院子,看到地上的血迹,脸色变了。
“你爹呢?”
“在屋里。”月儿说,“他受伤了。”
队正走进堂屋,看到杨齐坐在椅子上,左臂和脖子都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怎么弄的?”
“贼人弄的。”杨齐说,“偷东西不成就动了刀子。”
“丢了什么?”
“没丢。”杨齐说,“我拼死保住了。”
队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退伍老兵,还这么能打?”
“边塞待了十五年。”杨齐说,“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把刀。”
队正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爹,吓死我了。”
杨齐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东边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赵无咎故意往东边跑,是让我去查承庆殿。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
或者,他想让我去送死?
“爹?”月儿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杨齐慢慢说道,“你娘当年去的那座皇宫,到底是什么样的。”
月儿在他身边坐下。
“爹,你要去吗?”
“迟早要去。”杨齐说,“但不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刃上还沾着赵无咎的血。
“那个人说,他能找到我,别人也能。”杨齐说,“也就是说,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找这张纸。”
“谁?”
“不知道。”杨齐说,“但一定是他背后的人。那个下令偷桶的人。”
“那我们要怎么办?”
杨齐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他们先动。我们刚找到证据,还没准备好。现在去送死,太蠢了。”
“等多久?”
“等到我弄清楚,”杨齐说,“赵无咎到底是谁的人,他想让我查的那个人,又是谁。”
他转头看着女儿。
“月儿,从今天起,你不能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要跟我或者张爷爷说。有人来找我,你先躲起来。”
月儿点头。
“我记住了。”
杨齐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灶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张接生记录,贴身收好。
然后,他拿起那块暗卫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令牌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暗卫。”他低声说,“你娘当年,就是给这些人卖命的。”
他把令牌也收好,走出堂屋。
院子里,朝阳已经升起,把血迹照得格外刺眼。
杨齐站在血迹旁边,看着东边的天际。
承庆殿就在那里。
妻子藏了三十年证据的地方。
也是她丧命的地方。
“我会去的。”杨齐低声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囊。
他要先搞清楚赵无咎的身份。
然后,找到那个下令偷桶的人。
再然后——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