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边塞早得多。
柳絮飘进杨家小院的时候,月儿正蹲在墙角,用抹布擦那只木桶。她长高了许多,眉眼间有了少女的雏形,但擦桶的姿势还是和十岁时一样——桶壁三遍,桶底五遍,最后用手摸一遍有没有毛刺。
“爹,你看,桶底这块补丁又松了。”月儿抬头,冲杨齐喊。
杨齐放下手里的茶碗,走过去看了看。
确实松了。那块新木片的边缘翘起来一点,钉子也秃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木片跟着晃动。
“我找钉子补补。”月儿已经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等等。”杨齐叫住她。
月儿回头,看见父亲正盯着那块补丁出神。
“别补了。”杨齐说,“让它松着吧。”
月儿歪了歪头,没问为什么。这三年来,她已经习惯父亲对着这只桶发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见父亲坐在桶边,手里握着那块从桶底撬下来的旧木片。
她知道那只桶不只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但它到底是什么,父亲不说,她也不问。
三年了。
整整三年,这桶终于回来了。
杨齐还记得,三年前那个下午,月儿哭着跑回来,说木桶不见了。他以为是谁家顽童恶作剧,或者是邻人借去用,没还回来。
他挨家挨户问了整条巷子。
没有人承认。
他又报了官。
坊正来了,看了一眼杨家小院,说:“一只木桶而已,值得报官?”
“那是他媳妇留下的。”邻居老张头帮腔。
坊正瞥了他一眼:“遗物?遗物又不当吃不当喝。回去等着,自己找找,指不定掉哪个角落了。”
杨齐没有回去等着。
他找了三天,把自家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又找了七天,把整条巷子翻了个遍。再找了半个月,把东市卖木桶的铺子都问了一遍。
没有。
连相似的都没有。
那天晚上,杨齐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盏油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全部积蓄——十两黄金,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方竖了一块木牌。
“寻桶启事。如有知其下落者,赏金十两。”
长安城炸了锅。
十两黄金。
那可是普通人家三年的嚼用。
消息传开的第一天,就有上百人来“领赏”。有人拎着自家的木桶,有人抱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桶,还有人空着手来,说“我知道线索,先给钱再说话”。
杨齐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
没有一个是。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开始有人编故事。
“我前天晚上起夜,看见一个黑衣人扛着桶往城外跑了。”
“听说城西有个老头,专门偷人家洗澡用的桶,说要炼什么长生药。”
“你那算什么,我听说宫里丢了一只夜壶,是用金丝楠木做的,比你这桶值钱多了。”
杨齐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每天蹲在牌子前面,等。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杨齐成了长安城的笑话。
“听说了吗?杨家那个退伍老兵,为了只破桶,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桶是他媳妇留下来的。他媳妇死了好几年了,他倒好,守着个破桶当宝贝。”
“这人是不是在边塞打仗打傻了?十两黄金,娶两房小妾都够了。”
这些话,杨齐听过就算。
月儿也听过。
小丫头攥着拳头,冲出去要跟人打架。杨齐拉住了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月儿红着眼眶问:“爹,那只桶真的很重要吗?”
杨齐蹲下来,看着女儿。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爹答应过你,会帮你找回来。”
月儿没有再问。
消息传开的第一年,赏金从十两涨到了二十两。
杨齐去镖局当了护卫,走一趟镖赚二两银子。又去码头扛麻袋,一天赚三十文钱。晚上回来,还在院子里给人修补农具,一件五文。
月儿也跟着帮忙。她学会了在木牌旁边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谁来提供线索,先登记姓名住址,描述木桶特征,画个草图。
这法子管用。
至少把那些纯粹来浑水摸鱼的人筛掉了一大半。
消息传开的第二年,杨齐有了个外号——“寻桶将军”。
这外号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先叫出来的。那先生编了个段子,讲的是一个边塞老兵,退伍回来发现媳妇留下的木桶被贼人偷了,于是倾尽家财,悬赏寻桶。段子传到后来,越传越邪乎,说那桶里藏了前朝的宝藏,说那桶是用昆仑山上的神木做的,说那桶是月儿她娘成仙时留下的法器。
杨齐不在乎外号。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只桶到底在哪里。
三年间,他收到过三百多条线索,亲自去核实过两百多次。有时候线索指向城外,他当天就动身,天不亮出发,半夜才回来。有时候线索指向城里的大户人家,他蹲在人家墙外守三天三夜,就为看一眼人家后院有没有类似的桶。
三年间,他的靴子穿烂了十七双,身上的衣裳补了又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眼睛没变。
那还是一双在边塞杀人杀出来的眼睛,冷得像刀子。
消息传开的第三年,事情开始起了变化。
来提供线索的人少了。不是线索少了,是外人开始怕了。
“杨家那个疯子,为了只桶,连命都不要了。我听说他还去过乱葬岗,深更半夜的,跟鬼说话。”
“何止乱葬岗。我听说他还去过城北的义庄,掀开棺材盖往里看,说怕贼人把桶藏到棺材里去了。”
“离他远点。这种人,沾上就甩不掉了。”
杨齐不在乎。
月儿倒是有些担心。她发现父亲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
那天晚上,月儿给父亲端了一碗汤饼。
杨齐正在灯下翻看一本册子。那是三年来所有线索的记录,每一条都按时间顺序编了号,画了图。
“爹,先吃饭。”月儿把碗放在桌上。
杨齐头也没抬:“放那儿。”
月儿没走。她站在旁边,看了父亲很久。
“爹,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找那只桶,不只是为了我,对不对?”
杨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十三岁的月儿,已经能从他眼里读出很多东西了。
“你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可能不是病死的。”
月儿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那我帮你找。”她说。
杨齐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父女俩开始一起找。
月儿负责整理线索,把重复的归类,矛盾的标注。杨齐负责外出核实,早出晚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今天下午。
杨齐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
“杨齐启。”
杨齐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写了两句话:
“想找木桶,今夜独自来城外乱葬岗。”
没有署名。
杨齐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图案——是一只木桶的轮廓,桶底朝上,上面画着一块补丁。
月儿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爹,这是……”
“你娘补的那块补丁。”杨齐的声音很轻。
信上的图案,和桶底那块补丁的形状一模一样。连钉子的位置都画对了。
这个人,一定见过那只桶。
或者,就是偷桶的人。
月儿抓住父亲的胳膊:“爹,你不能去。万一是陷阱呢?”
杨齐摸了摸女儿的头。
“我知道是陷阱。”他说,“但这是三年来,第一条有用的线索。”
“可是……”
“没有可是。”杨齐把信纸叠好,放进怀里,“月儿,你去隔壁张爷爷家住一晚。”
“我不!”月儿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你说了,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找。你不能把我丢下!”
杨齐看着女儿。
十三岁的丫头,眼眶红红的,但目光坚定。他忽然想起她娘临终前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又倔又韧。
“好吧。”他说,“但你要听话,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月儿用力点头。
夜色降临,长安城的坊门一扇扇关上。
杨齐带着月儿,从城南的丰裕门出了城。
乱葬岗在城北三里外,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到处是露天的棺木和散落的枯骨。夜里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月儿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一声不吭。
杨齐走得很慢,眼睛不断扫视四周。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他从边塞带回来的佩刀,三年了,刀刃依然锋利。
“杨将军。”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杨齐停下脚步。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墓碑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来了。”那人说。
“桶在哪里?”杨齐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杨齐身后的月儿,似乎有些意外。
“我说了,让你独自来。”
“我女儿也是当事人。”杨齐说,“她有权利知道。”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让她听听,她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齐的瞳孔收缩了。
“你认识我妻子?”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杨齐脚下。
是一只木桶。
月儿惊呼出声。
杨齐低头看去——就是那只桶。桶壁上有一道小坑,是月儿小时候拿石头砸的。桶底的补丁还在,但边缘被人撬开过,又重新钉上了。
“三年了。”黑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终于等到你了。”
“你是谁?”杨齐问。
黑衣人伸手,慢慢摘下脸上的黑布。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左眼角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杨齐不认识他。
但月儿认识。
“你是……”月儿瞪大了眼睛,“你是王叔?”
黑衣人愣住了。他看着月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还记得我?”
“你是我娘的朋友。”月儿说,“小时候你来过我家,给我带过桂花糖。”
杨齐转头看向女儿。
“你认识他?”
月儿点头:“他姓王,娘叫他王大哥。他每年都会来家里坐坐,给我带吃的。但有一年,他突然不来了。”
黑衣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能来了。”他说,“再来的话,会连累你们。”
“连累?”杨齐的手握紧了刀柄,“你什么意思?”
黑衣人睁开眼睛,看着杨齐。
“杨齐,你想知道是谁杀了你妻子吗?”
空气凝固了。
月儿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杨齐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
黑衣人点了点头。
“你妻子不是浣衣局的女官。”他说,“她是先帝训练的密探,代号‘柳絮’。永宁二十三年,先帝派她去调查一桩旧案——关于当今圣上的身世。”
杨齐的呼吸急促起来。
“圣上的身世?”
“对。”黑衣人的声音更低了,“先帝怀疑,当今圣上并非皇室血脉。你妻子奉密旨入宫,潜伏三年,终于从承庆殿找到了证据。”
“什么证据?”
“一份接生记录。”黑衣人说,“永宁元年,皇后产下的是一名女婴。但第二天,宫中对外宣布诞下皇子。那份记录,被藏在承庆殿的暗格里。你妻子冒死取出,藏在了桶底。”
杨齐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她拿到证据后,没有直接交给先帝。”黑衣人继续说,“因为她发现,先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早已被人收买了。她不知道该相信谁,所以把证据藏起来,打算亲自出宫禀报。”
“然后呢?”
“然后她被人发现了。”黑衣人的声音变得苦涩,“她中了毒,勉强逃出宫,回到家里。她知道活不了多久,所以把证据藏进桶底,希望有一天你能发现。”
“是谁下的毒?”杨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看着杨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杨齐,你真的想知道吗?”
“说。”
“当今皇后。”黑衣人说,“永宁元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杀了一名宫女刚出生的男婴,替换了皇后产下的女婴。你妻子发现的证据,足以证明当今圣上是假的。所以,她必须死。”
月儿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杨齐站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通红的眼睛。
“证据呢?”他问,“那份接生记录,现在在哪里?”
“就在桶底。”黑衣人说,“你妻子藏得很好,没有人发现。三年前,我来找你,本想告诉你真相。但我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你们,所以我先把桶带走,藏了起来,等风头过去。”
“现在呢?”
“现在时机到了。”黑衣人看着杨齐,“太后病重,朝中人心惶惶。那些当年参与此事的人,开始自乱阵脚。这是最好的时机。”
“你为什么帮我?”杨齐问。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最后说,“你妻子救过我的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杨齐。
杨齐接住一看——那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暗”字。
“这是什么?”
“暗卫的令牌。”黑衣人说,“你妻子是暗卫的人。这块令牌,是她留给你的。拿着它,你可以调动长安城里所有的暗卫。”
杨齐握紧令牌,指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重新蒙上黑布。
“一个欠她命的人。”他说,“桶还给你了。证据也告诉你了。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杨齐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铁柱。”他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乱葬岗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墓碑的声音,和月儿压抑的哭声。
杨齐蹲下来,把木桶抱在怀里。
三年了。
他终于找到了。
但找到之后呢?
妻子是被太后害死的。证据在桶底。令牌在手。
他能做什么?
去告太后?太后病重,但权势犹在。告不倒她,反而会搭上自己和女儿的命。
忍?
三年了。他忍了三年。
从被人嘲笑的“寻桶将军”,到无人敢靠近的疯子。
他以为找到桶,就能找回妻子留下的东西。
现在他找到了,才发现妻子留下的,是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月儿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
“爹,怎么办?”
杨齐看着女儿。
十三岁的丫头,眼睛红肿,但目光和他一样坚定。
“月儿,你怕吗?”
“怕。”月儿说,“但我不后悔知道。”
杨齐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木桶扛在肩上。
“回家。”他说。
父女俩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
月亮被乌云遮住,又露出来。
杨齐走在前面,扛着那只木桶。
桶还是那么沉,但他的心,比桶更沉。
因为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寻桶将军”。
他是复仇者。
那些欠下的债,该还了。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