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在晒谷场跟着乡镇干部一同宣讲男女平等的道理，沈砚舟在青溪村里的日子，便不再清净。往日里遇见乡邻，尚能点头寒暄，如今他走在田埂、巷口，背后总有人压低声音，指指点点，窃窃地议论。那些话语像细沙一般，一点点飘进他的耳朵里，不痛，却磨人。
宗族里的几位长辈，更是将他视作异类。祠堂闲谈之时，常常提起他，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满。他们说，这读过书回来的后生，心思已经被山外的歪道理带偏，忘了祖宗传下来的本分，专讲些扰乱乡里安宁的空话。在他们眼中，男女各有定位，女子操持家事，男子支撑门户，乃是万古不变的常理，沈砚舟四处宣讲的新法，是在挑唆晚辈，败坏村里长久的风气。
不少村民也跟着疏远他。路上远远望见沈砚舟走来，有人便调转方向，绕路走开；聚在墙根晒太阳闲谈的妇人，见他走近，当即收住话头，面面相觑，沉默不语。还有人当面客客气气，转过身便同旁人说，这人读了书，就看不起山里人的活法，一味拿山外的条文来挑村里的不是。
沈砚舟不是木头人，旁人的冷眼、疏远与非议，他全都感受得到。夜里独坐小屋之时，心头也会漫上一层疲惫，生出迷茫。他常常暗自思索：这厚重的群山，困住这里的人已经百余年。世代扎根在此的老规矩，刻在所有人的骨子里。仅凭他一人，时不时讲几句新法，说一番平等的道理，真能撼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想法吗？他这般坚持，会不会到头来，只是白费气力，徒然惹来一身闲话，半点改变也留不下？
这般怀疑的念头，常常在寂静的夜里翻涌，拉扯着他的心。可每当他走出房门，看见村里女子的种种境遇，那些动摇的心思，便又慢慢沉下去，再也不敢轻言退缩。
他看见年纪轻轻的姑娘，被家中长辈商议换亲，像货物一般，被拿来互相抵换婚事，没有人问一问姑娘心里愿不愿意。他看见妇人终日埋头劳作，白日下地耕田，夜里烧饭缝补，一生操劳，凡事不能自己做主，稍有违逆，便要背负不孝的骂名。他也看见林知穗，抱着书本苦苦支撑，一家人反复拉扯，全村闲话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只因为她不肯顺着旧俗早早嫁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活生生的苦难摆在眼前。
若是他就此闭口，不再言说这些新观念，不再向年轻人普及法律，那么村里依旧照旧。老规矩照旧管束所有人，一代代女孩依旧重复前人的命运，早早辍学，草草成婚，困在家务与田地之中，一辈子无从选择。想到此处，沈砚舟便觉得，自己不能就此闭嘴。
他并不打算同那些守旧的长辈激烈争吵。他心里明白，争吵是无用的。老一辈活了一辈子，认定的道理，不是几句争执便能推翻。硬碰硬，只会激起众人更强的抵触，反倒让新道理更难落到人心里面。他只寻合适的时机，遇见村里的年轻后生、未出嫁的姑娘，便慢慢闲谈，摆出现实，细说道理。
有时是傍晚收工之后，几个年轻人坐在溪边石头上歇脚，沈砚舟便慢慢走过去，同他们闲话家常，由种地谋生说起，慢慢转到人的权利。他不会满口晦涩的条文，只拿村里发生的事情举例。说起邻村被叫停的换亲，说起女子读书的权利，说起婚嫁之事，该由本人做主，父母不能强行逼迫。
“老法子从前通行，是从前的世道。可如今国法已经改了，婚姻不能强迫，男女都有读书的资格。不是叫大家忤逆长辈，只是人的本分，不该是一味牺牲自己，成全旁人。” 他说话语调平和，没有激昂的气势，只是缓缓陈述，将道理摊在众人眼前。
围坐的年轻人，有的听得低头沉思，悄悄记在心里；有的半信半疑，只当是新鲜故事听过便罢；也有的受家里长辈影响，当即反驳，说山里有山里的难处，外面的规矩，不适合这深山坳。遇上反驳，沈砚舟也不恼，只是静静听对方说完，再慢慢辨析其中的难处，并不强求旁人立刻认同。
也有好心的中年乡人，私下劝他收手。一日午后，隔壁的大叔在路上拦住他，神色带着几分恳切，低声劝道：“砚舟，我晓得你本心不坏。只是这些道理，在这里说不得。族里老人已经对你颇有意见，村里人也多有闲话，何苦为了这些，弄得人人疏远你？不如少开口，安安稳稳过日子，免得惹是非。”
沈砚舟站在路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回话：“大叔，我不是故意要惹是非。只是我亲眼看见，不少姑娘一生的命运，早早便被安排定了，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若是无人告诉他们世上还有别的活法，他们便一辈子以为，苦难本就是理所应当。我只是把外面已经定下的道理，说给愿意听的人听，不强求谁一定要听。”
大叔听罢，只是连连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流言不曾停歇，疏远也未曾消减。族里长辈遇见他，常常面色冷淡，不再同他搭话。偶尔在祠堂碰面，长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警告，仿佛在告诫他莫要再多言。沈砚舟看在眼里，心里也会烦闷痛苦。他也曾独自走到山林深处，坐在树下，静静发呆，怀疑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有无意义。
大山太过厚重，旧俗盘根错节，不是凭一个人的口舌，便能一朝改换。很多时候，他讲出的道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圈微弱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多数听过的人，转头依旧顺着老规矩行事。这种无力感，时常啃噬他的心。
可每当他想起林知穗，想起那些默默承受苦难，心中藏着不甘的山村少女，他便重新稳住心神。改变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不必期盼所有人一下子全都醒悟，只要有一两个年轻人，听见这些道理，心里生出一点疑惑，一点想法，便是种下了种子。种子埋在泥土里，或许许久不会发芽，可待到时机到来，便会破土而出。
他不打算大张旗鼓地宣讲，只抓住零碎的时机。学堂外，溪边，晒谷场边角，遇见愿意静心倾听的年轻人，便慢慢讲解法律，讲人所拥有的权利。他依旧保持平和，不高声争辩，只用一桩桩身边的现实，印证道理。
有人见他不肯停止散播这些新观念，闲话传得愈发厉害，甚至有人私下揣测，他是故意挑唆村里晚辈对抗长辈。可沈砚舟不再因为旁人的非议，便轻易停下脚步。他明白，这条路注定孤单，免不了冷眼与误解。
暮色缓缓漫上山头，山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沈砚舟沿着小路走回自己的小屋。一路上，巷子里还有人偷偷打量他。他没有低头回避，神色平静，稳步往前走。
迷茫依旧时常出现，怀疑也不曾彻底消散。只是他心中有一份笃定：哪怕在这深山之中，只能点亮一星半点微光，也不该任由这微光熄灭。只要还有年轻人愿意听，还有女孩想要挣脱既定的命运，他便要继续把这些道理，慢慢讲下去。
山里面的旧岁月，不会自行消散。总要有人，顶着流言，将山外的新风，一点点送进这封闭的山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