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旬殊野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形骤然一闪。

下一瞬，他已然冲破层层弥漫的浑浊妖气，瞬息便掠至猿妖身前。

他抬手，右手直接死死抓住猿妖箍着小妖的那只粗壮手掌。

猿妖正沉浸在肆虐的癫狂之中，骤然被人抓住手腕，猛地转头，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兽瞳死死盯住身前的波旬殊野。

此刻波旬殊野脸上早已不见半分方才的调侃，面色冷若寒铁。

“哼！”

一声冷哼自齿间吐出。

他掌心猛然发力。

咔嚓咔嚓——！！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响骤然炸开，猿妖粗壮的手掌在他掌心之下节节崩裂变形。

吼——！！

撕心裂肺的痛吼炸开在密林之间。

剧痛席卷全身，猿妖吃痛之下，禁锢小妖的这一只手不由自主松开，可另一条粗壮臂膀依旧死死箍住小妖的身躯，没有完全放开。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小妖身躯猛地一挣，积蓄全部力量，拳头狠狠砸在猿妖的肋下软处。

砰！

重重一击撞得猿妖身躯剧烈一颤，吃痛之下，箍住小妖的最后一条臂膀也终于松开。

小妖借着这股挣脱开来的力道，腰身一转，脚下借力猛然蹬向妖物的躯体，身子凌空旋起，利落一个后空翻，飘然退落到数丈之外的林地之上。

双脚刚刚踏稳地面，她低头一眼就望见自己妖士袍的衣襟处，沾着一大片浑浊黏腻的液体。

那令人作呕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深入骨髓的羞愤、恶心与怒意瞬间冲垮所有镇定。

“啊，我的衣服！”

小妖失声叫出来。

她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挤压，传出一阵噼啪的脆响，情绪彻底抓狂，右脚狠狠往地面重重一跺。

轰隆，脚下泥土崩开，碎石尘土向着四周飞溅开来，她肩头剧烈起伏，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恼意与屈辱。

下一刻，她抬手一把扯下身上沾染污秽的妖士袍，愤然揉作一团，狠狠砸落在地。

衣袍落地弹滚，那片浑浊的污渍刺眼无比，愈发撩动她心底怒火。

另一边，猿妖手掌血肉模糊，受了重创，狂暴的凶性彻底被疼痛点燃，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眼前的两人。

波旬殊野仍旧单手扣住猿妖那只已经崩碎的手掌，不让这头恶妖有半分逃窜反扑的机会。

他另外一只手缓缓抬起，淡淡的黑雾在掌间丝丝缕缕翻涌缠绕，凛冽的威压缓缓升腾，眼看便要一拳重重砸落，了结这头执念化形的恶妖。

“你等等，不要打！”

一声喝止骤然从旁侧响起。

波旬殊野挥拳的动作骤然顿在半空，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妖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解的困惑。

“等什么？”

小妖胸口还在不住起伏，方才的羞愤与恶心还萦绕心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

她声音绷得很紧，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给我抓住他，摁住别动，我自己来。”

浑身杀气尽数升腾，每一寸气息都透着绝不姑息的狠厉。

“我要亲手打死这个登徒恶妖！”

波旬殊野看着她满眼炸毛的怒意，眸底掠过一丝纵容的浅淡笑意，顺势收回了掌间黑雾。

“好，你来吧。”

小妖蹙着眉，满脸极致的嫌恶与愠怒，声音带着未消的浓重气恼。

“你把它转过去，我不想看见它这张丑脸。”

波旬殊野闻言低低一笑，掌心陡然猛地发力。

他单手扣住猿妖残破的手腕，借着巨力直接将这头硕大的妖物狠狠抡甩而起！

沉闷的破风声骤然炸响。

下一刻！

轰隆——！！

猿妖庞大的身躯被狠狠砸落地面，重重磕在林地中央，硬生生砸出一圈龟裂的土坑，碎石尘土瞬间漫天扬起。

吼——！！

剧痛穿体，猿妖浑身抽搐，狼狈趴在坑底，身躯剧痛难忍，根本爬不起来。

见状，小妖眼底怒火彻底燃至顶点。

她脚下猛然一蹬地面，整个人骤然腾空而起，身形凌厉直冲半空，神力尽数灌注拳锋，周身风势翻涌。

半空之中，她眉眼凛冽，声色俱厉，满是被冒犯的羞愤与暴怒。

“我的清白，岂容你这种丑物玷污！”

话音落尽的刹那，她俯冲而下，裹挟全力的拳头带着呼啸劲风，轰然砸向猿妖脊背！

砰——！！

狂暴的冲击力炸开地面！

原本砸出来的土坑再度往下深陷数寸，四周裂纹疯狂蔓延！

吼——！！

凄厉至极的痛吼再度响彻整片密林。

小妖立身坑洞之中，双臂起落，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狠狠朝着身下的猿妖砸落。

咚咚咚！

拳拳落到妖物血肉身躯之上，沉闷厚重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你也配碰我！”

“我的身子，从来没有被旁人随意触碰过！”

“谁允许你这般亵渎于我！”

猿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在坑底不停发出阵阵痛苦的惨嚎，血肉随着一次次重击不断飞溅，脊背早已烂得一塌糊涂，浑身骨骼寸寸碎裂，庞大身躯多处凹陷，彻底没了生机。

一番疯狂的发泄终于落幕。

小妖直起身子，抬手随手将散乱挡在眼前的发丝向后撩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嚯，气死我了！”

一旁的波旬殊野静静立在坑边，低头望着坑内的景象，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还说我暴力，明明你比我更暴力。”

小妖闻言，扭头朝他白了一眼。

“要你管。”

说罢，她抬手自腰间取下那只捉妖袋，指尖抵在袋口，口中低声默念起收纳妖物的咒语。

袋口灵光微微亮起，她将捉妖袋对准坑底猿妖的尸体。

“收！”

低喝一声，一股淡淡的吸力自袋口迸发，猿妖那具残破的躯体一晃，尽数被吸入捉妖袋之中。

灵光敛去，小妖抬手将捉妖袋重新牢牢别回腰间。

做完这一切，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波旬殊野。

“殊野，我们走吧。”

波旬殊野目光微微偏移，看向一旁地上那团被揉烂丢弃的妖士袍，出声提醒。

“你的衣服。”

一提起那件沾了污秽的衣袍，小妖脸上瞬间泛起恼羞成怒的神色，脑袋一偏。

“我不要了！”

说完便不再多言，头也不回，径直向着密林之外迈步走去。

波旬殊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轻轻笑了笑，抬步，跟了上去。

一路返程，夜色渐沉，两人不多时便回到了城中客栈的房间。

屋内灯火静谧，氛围安稳，却依旧压不住小妖心底残留的丝丝郁气。

她眉宇间的恼意还未散尽，一言不发，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牌。指尖轻点，口中轻念秘语，下一瞬，她脆声低喝。

“开！”

半空光影流转，一道狭长的虚空裂缝缓缓浮现。

小妖此刻心绪未平，也没有等候身侧的波旬殊野，抬步便径直踏入裂缝之中，身影转瞬消失在屋内。

波旬殊野见状，没有追问，也没有跟上。

他只是神色安然，缓步走到桌边落座，静静垂眸休憩，安安静静在房间等候。

屋内灯火摇曳，寂静无声，唯有晚风透过窗棂浅浅拂入。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虚空裂缝再度漾起灵光波动。

小妖的身影缓缓从缝隙中走出，裂缝在她身后随之悄然闭合，消散无踪。

她手中拎着储物袋，指尖轻动，一下一下轻轻向上抛着袋身，动作散漫又松弛，她唇角微抿，低声咕哝了一句：

“这丑妖，总算还有点用处，勉强抚平本姑娘今日的晦气。”

波旬殊野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随口问道。

“卖了多少？”

闻言，小妖瞬间眉眼一亮，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语气轻快又得意。

“别看这只猿妖长得丑，又猥琐又恶心，还真挺值钱的！”

她微微扬着下巴，美滋滋地开口道：

“上次那只狼豹妖才卖两千斩妖币，这只足足卖了两千五，多赚五百呢！”

波旬殊野看着她一副小财迷的可爱模样，唇角笑意更柔，轻轻点头。

“不错。”

话音落毕，他缓缓闭上双眼，准备运功调息。

夜色沉沉，丝丝缕缕淡黑色的死气悄然从窗外飘溢而入，无声无息，尽数顺着他周身密布的细碎裂纹钻涌入体，缓缓修复着他经年不愈的躯壳伤势。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灯火轻轻跳动。

小妖立在原地看了他片刻，终究忍不住，搬来一张木椅，轻轻坐在他身侧。

她目光落在他皮肤上那些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诡异裂纹之上，眼底满是好奇，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冰凉细碎的裂痕。

小妖声音放得很轻，软软的：

“殊野，你身上这些裂缝……到底痛不痛啊？”

波旬殊野眼帘未抬，依旧闭眸调息，语气清淡无波。

“不痛，我没有痛感。”

小妖闻言一愣，好奇心瞬间上来。

她盯着那些细密斑驳的裂痕看了片刻，实在忍不住，指尖微微一动，轻轻在其中一道裂隙边缘抠了抠。

咔——

一声极细微的碎响响起。

一小片近乎透明、薄如蝉翼的碎片，竟真的被她指尖轻易抠落下来。

小妖整个人瞬间僵住。

瞳孔微微一缩，心底咯噔一下。

糟了！

她手里捏着那片冰凉细碎的碎片，整个人姿势凝固，连呼吸都放轻。

她小心翼翼、偷偷抬眼。

正好对上波旬殊野缓缓睁开、淡淡瞥来的暗紫色眼眸。

那眼神不冷不怒，平平淡淡，却让她瞬间尴尬到手足无措。

小妖干干地扯出一脸傻笑，声音小小的，充满心虚：

“嘿嘿……不好意思啊，我、我就是有点好奇……”

波旬殊野静静看了她一瞬，眸光清淡没有多余情绪，随后他缓缓收回目光。

屋内瞬间陷入一阵安静。

“咳咳！”

小妖捏着那片碎片，轻咳两声，强行掩饰自己方才的莽撞，悄悄将碎片收了起来。

灯火悠悠晃动，望着那一道道遍布躯体的裂痕，小妖眼里当即浮起一抹浓浓的羡慕，由衷感慨道：“没有痛感真好啊，那样就永远不会受伤难受，也不会疼了。”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是福气，落在波旬殊野耳中，却只剩一片化不开的落寞。

他缓缓睁开眼，暗紫色的瞳眸映着摇曳灯火，深沉得望不见底。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又清淡。

“不痛，未必是好事。”

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语气淡然，却藏着无尽宿命的悲凉。

“我本就是活死人。”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安静。

小妖彻底愣住，眼底的羡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好奇。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小心翼翼。

“活死人？殊野，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盯着他，眼里满是不解，下意识追问。

“那你……活了多久了？”

波旬殊野眸光放空，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暗紫色的眼眸一片空茫。

“我不知道。”

他语速很慢，轻飘飘的一句，却重得压人心底。

“从我有意识、落在这世间开始，我就没有过往的记忆，没有从前，没有源头，也记不清年岁，只剩这副不死不灭、不知疼痛、不知冷暖的躯壳，一直活着。”

小妖听得心头轻轻一酸，看着他这般落寞的模样，连忙收起心底那点肤浅的羡慕，试着开口安慰。

“嗨，别总这么想啦。”

她语气轻快了些，努力冲淡他身上的苍凉感。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长生不灭、无病无痛，你不用经历生老病死，也不用受苦疼痛，多好啊。”

波旬殊野闻言，只是唇角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不反驳，不解释。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无尽无人能懂的空寂。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灯火轻轻摇曳，晚风穿窗，悄无声息。

沉默蔓延了片刻。

小妖脑中忽然冒出来一个憋了很久的疑惑，忍不住偏过头看向他。

“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你活了这么久，又斩杀过那么多妖，随便拿妖尸去变卖，怎么也该积攒下一大笔财富才对。可昨天连客栈房钱，你都拿不出来，你就从来没想过把斩杀的妖拿去换斩妖币吗？”

波旬殊野垂着眼，暗紫色的瞳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淡漠。

“于我而言，钱财没有用处，我不用进食饮水，无需衣物物资，世间的财货，对这副不死的躯壳起不到半点作用。”

小妖望着他空茫落寞的神色，心底又泛起一丝柔软，她微微前倾身子，认真轻声发问。

“殊野，那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没有什么想要去完成的事？”

波旬殊野垂眸，良久，才缓缓出声：

“我想找回我的记忆。”

他抬眼，暗紫色眼底漾起一丝极淡、从未显露过的执着。

“我总觉得，我不是凭空落在这世间的，我的过往、我的来历、我遗失的一切，我感觉藏着很大的谜团，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我是谁，找到我本该有的过往。”

小妖静静听着，心底泛起一阵共鸣。

她同样无父无母，自小孤身一人，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无从知晓，说到底，她也是个没有根的人。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真诚。

“说起来，我又何尝不是，我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过往，不知道父母是谁，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她微微抬眼，看向身侧的波旬殊野，神色认真。

“往后我们一同捉妖，我陪着你，我帮你一起去找回你的记忆。”

波旬殊野闻言，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

话音落下，他稍稍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眸之中又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

“只是，恐怕很难。”

“我在这片世间漂泊了无尽岁月，从来没有寻到过一丝和我身世记忆相关的线索，我仿佛就是凭空出现在这片天地之间。”

小妖连忙摇了摇头，出声宽慰。

“别灰心，慢慢来，总会找到线索的。”

波旬殊野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言语。

他缓缓合上双眼，再度沉入调息之中。

丝丝缕缕的黑色死气，依旧不断从窗外流淌进来，钻入他周身那些细密的裂痕之内。

小妖就坐在一旁的木椅之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坐在一旁望着他修炼。

屋内灯火摇曳，一片寂静。

唯有淡淡的死气，在波旬殊野的周身缓缓萦绕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