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卷着街巷的尘土，两人并肩返回落槐镇。

归城时，小妖心头轻快，嘴上哼着小曲，脚步也比来时轻快许多。她领着波旬殊野，径直踏入归安客栈的大门。

大堂之中尚余下零星晚归的住客，众人目光不经意扫过二人，落在波旬殊野身上时，见到他眼底独有的暗紫眸光，还有发丝间若有若无萦绕的黑雾，不少人神色一滞，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小妖对此浑不在意，熟门熟路领着波旬殊野拾阶走上二楼，停在自己的客房门前，抬手推开房门。

“进来吧。”

小妖侧身让开位置，待波旬殊野踏入屋内，便反手轻轻合上屋门，将客栈大堂的嘈杂尽数隔在外头。

屋内只剩黄昏透进来的一点薄暮，光线昏沉。小妖抬手从储物袋摸出火折子，指尖一拨吹亮火星，走到桌边，把桌上的烛灯点燃。

暖黄的火光缓缓铺开，方才看清屋中景象。她抬手指向一旁的木椅，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

“坐，随便坐。”

波旬殊野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没有多余言语，迈步上前，安然在一张木椅上落了座。

小妖身子往桌边一靠，看着他稳稳坐在椅子上，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调笑开口。

“你看我对你够意思吧。来我这儿好歹还有椅子可以坐，哪像上次我去你那坟地木屋，屋里啥家具都没有，我没凳子坐，最后只能坐桌子上面。”

波旬殊野闻言眼皮微微抬起，漠然瞥了小妖一眼，声音平淡。

“有得落脚便足矣，不必讲究这些外物。”

小妖闻言噗嗤一笑，也不跟他争辩。眉眼间浮起几分喜色，她抬手，将手腕上那枚古朴的妖环缓缓褪了下来，托在掌心。

她低下头，牙齿轻轻咬破指尖，指尖渗出一滴鲜红的精血。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诵起一串晦涩简短的咒文。

指尖微微一倾，那滴鲜血便悠悠坠落，滴落在妖环的环身之上。

嗡——

妖环顿时漾开一圈微弱柔和的光晕，落在上面的那滴精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一点点渗入玉质环身之中，转眼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乎就在精血融进去的刹那，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银辉自妖环环身浮起，细细一缕，如同丝线，悄无声息牵向小妖的眉心，一闪之后隐没不见。一股若有若无的牵连感，就此在她灵魂深处扎根。

小妖抬起被咬破的手指，随手递到嘴边，轻轻吮掉指尖渗出来的鲜血。

波旬殊野坐在木椅上，视线落在她掌心那枚妖环上，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妖眼里泛着光彩，满心欢喜，另一只手稳稳托着那枚还带着一点余温的妖环。

“我在滴血认主。”

她垂眸望着手里的玉环，缓缓说道。

“妖环收纳妖魂之后，才可以做滴血认主。要是不完成这一步，封在环内的妖魂会慢慢逸散消失。滴血之后，妖魂才能安稳存留在妖环之中。这么一来，妖魂便归我所有，就算旁人捡到，也动用不了封存在里面的妖魂。”

小妖指尖轻轻摩挲环身，感受着灵魂深处那一丝密不可分的羁绊，继续补充。

“而且这滴血，不只是锁住妖魂，更是拿我的灵魂和这枚妖环牢牢绑定到了一起。人一生，受自身灵魂力量所限，只能绑定一枚妖环。一旦缔结这份联系，便再也无法解绑，也不能再去认主别的妖环。”

小妖拿开指尖，伸手够过桌边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浅浅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只不过有传闻，若是妖士身死，这道认主印记便会自行消散，不光妖环重归无主，里面封存的妖魂，也会跟着一同消散。”

烛火悠悠摇曳，两道人影被投在墙壁之上，轻轻晃动。

小妖指尖摩挲妖环古朴的纹路，把妖环重新戴回自己的手腕。

做完这一切，她伸手探进储物袋，取出那枚玉牌。手臂直直朝前伸定，嘴唇轻翕，默念一串短促晦涩的咒语。

片刻，她低喝一声：“开！”

嗡的一声轻响，一道狭长的虚空裂缝骤然在身前展开，幽暗的裂口流转着淡淡的幽光。

小妖抬脚便要迈步踏入裂缝。

波旬殊野见状，开口问道：“你去哪？”

小妖侧过头看向他。

“我去妖市，你要不要一起？”

波旬殊野微微顿了顿，从椅子上站起身。

“好。”

小妖见他愿意同行，不再多言，一步跨入虚空裂隙。波旬殊野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先后没入裂缝之中。

光影流转，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二人已然立身妖市的长街之上。两侧店铺檐下悬着盏盏灯火，暖黄光晕四下漫开，街边一排排摊位连绵铺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尽是身着妖士袍服的人。

波旬殊野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的街景，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好奇，片刻之后，便收回视线。

“随我来。”

小妖开口，抬脚迈步往前走去。波旬殊野跟在她身侧，二人穿过熙攘往来的人流，一路行至林爷爷的店铺门前。

厚重布帘垂在门头，将屋内光景遮去大半。小妖抬手一把掀开布帘，径直走了进去，波旬殊野紧随其后踏入店中。

店内光线偏暗，空间不算宽敞。林爷爷斜斜倚靠在木台后方的座椅上，烟杆叼在嘴边，慢悠悠吞吐着白雾。瞧见进来的两人，他斜眼望了过来。

小妖走上木台前，看着他手里燃着的烟杆，出声劝道：

“林爷爷，你少抽点，这东西对身子不好。”

林爷爷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吧嗒又吸了一口，白雾缓缓从口鼻漫出。

“习惯喽，戒不掉了。”

说罢，他身子从椅背上坐直，目光落在小妖身上。

“小妖，你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小妖往旁边侧过半步，抬手指向身侧的波旬殊野。

“林爷爷，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他叫波旬殊野，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怪人。”

听见小妖这般介绍自己，波旬殊野淡淡斜瞟了小妖一眼。

小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林爷爷的视线顺势落向波旬殊野，目光落在那双独有的暗紫色眼眸上，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面上堆起待客的热络，缓缓拱手。

“果然模样生得奇异，久仰久仰。老朽林叔安，就在这妖市里，做些妖物零碎的买卖。”

波旬殊野微微抬手，同样拱手回礼。

小妖将捉妖袋取出来，抬手轻轻搁在木台之上，脸上满是喜色。

“林爷爷，这可是一只大妖。”

林叔安垂眼看向桌上的袋子，轻笑一声。

“呵，小妖，这么快！不错不错。”

说罢，林叔安伸手拿起木台上的捉妖袋，伸手掀开内侧的布帘，迈步走向店铺后方的房间。

小妖转头对着波旬殊野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同抬脚跟了进去。

后屋光线昏暗，林叔安将捉妖袋放在地面，口中低声念动咒语。

袋口微光涌动，一团柔和的白光从中缓缓漫溢开来，狼豹妖的躯体随之显现，重重落在地上。

林叔安低头打量地上的妖尸，缓缓点头。

“嗯，不错不错，这只大妖，实力倒是强横。”

小妖往前踏出半步，眼里带着期待。

“林爷爷，你看这只，它值多少钱？”

林叔安仔细端详片刻，开口答道：

“两千斩妖币。”

小妖当即开心一笑。

“成交。”

片刻过后，三人一同掀开布帘，从后屋走回前堂。

林叔安一屁股坐回那把老旧木椅，木椅受压发出一阵嘎吱的闷响。他伸手探到木台下方，摸出一只储物袋，袋口朝下一倾，哗啦哐啷一阵脆响，一堆斩妖币尽数倾倒在台面之上。

小妖喜笑颜开，上前伸手，将这一堆斩妖币尽数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小妖收好斩妖币，手腕微微一转，将那枚一痕妖环展露出来。环身那道妖痕之中，狼豹大妖的妖魂流转，一层柔和莹白的光晕，在玉环表面缓缓漾动。

“林爷爷，您看！”

她抬着手，将泛着白光的妖环递到木台跟前，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我如今已是实打实的一痕妖士，也成功收服了一头大妖的妖魂。之前咱们说好的，等我有几分实力，便跟我说说我师父遇害的事。您之前说会动用您的关系帮我追查线索，如今，就不能透一点给我吗？”

屋内的烟气缓缓缭绕，林叔安握着烟杆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吧嗒闷吸一口烟，白雾缓缓吐出，眼神沉了几分。

“这阵子，我的确托了妖市里各路旧相识四处打探。”

林叔安目光落在小妖腕间那道流转白光的妖痕上，缓缓摇头。

“牵扯在这件事背后的势力，水深得很，不是现在的你能够碰的，我若是现在告诉你，以你如今的实力，非但报不了仇，反倒会招来杀身之祸。”

小妖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头涌上一阵急切：“就一点都不能说？”

“不是不肯说给你听。”

林叔安把烟锅在地面轻轻磕了磕，语气郑重：

“这样吧，什么时候，你凭自己的本事，修成四痕妖士，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到那一日，我手里搜集到的全部线索，原原本本，尽数交付于你。在此之前，你只管安心活下去，好好提升自身实力。”

小妖看着林叔安凝重的神色，心里万般不甘，却也清楚老人是一番好意。她沉默片刻，缓缓垂下手腕，将妖环收回袖中。

“……好，我记住了。四痕妖士。”

小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肩头微微沉了沉。片刻之后，她抬眼看向林叔安，开口说道：

“林爷爷，你再送我一身妖士袍呗。”

“行。”

林叔安应下，身子微微起身，便要去取衣物。

小妖连忙开口喊住他。

“等等，不是给我的，是给波旬殊野。要带兜帽的那一种，他长相太过惹眼，戴上兜帽，也好遮掩几分，少惹些麻烦。”

波旬殊野闻言，当即出声拒绝。

“我不要。”

小妖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不行，你必须要。出门在外，你这副模样露在外头，旁人全都要把你当成妖看待。”

波旬殊野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好吧。”

林叔安在一旁看着二人这番拉扯，呵呵一笑，抬手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

“好，好，没问题，我这就去把那套带兜帽的妖士袍取来。”

没过多久，林叔安便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妖士袍从后屋走出，衣身利落，帽檐宽大，正好能遮去大半面容。

小妖伸手接过，随手叠好，直接收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她想了想，抬眼看向林叔安，认真开口问道：

“林爷爷，我想问一下，日后我若是要升级二痕妖环，需要多少斩妖币？”

林叔安闻言神色平和地答道：

“升级二痕妖环，要两万斩妖币。”

小妖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这么贵？！”

林叔安低笑一声，慢悠悠道：

“这已经算是便宜的了。你若是要升级三痕、四痕妖环，那价格只会更加吓人。”

小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语气满是肉痛：

“干嘛要这么贵，就不能稍微便宜一点嘛。”

林叔安听得哈哈一笑，烟杆在地面轻轻磕了磕烟灰。

“你当刻出新的妖痕是买大白菜呢？哪有那么轻巧。”

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慢慢郑重几分。

“你可别以为妖痕只是在妖环上面随便刻几道花纹，想开出二痕、三痕，就得用上妖王尸身萃取的核心材料，要铸出四痕，就得动用妖尊的尸材，若是想开出第五痕，那必须得是妖皇的躯体原料才行。”

“就像你戴的妖环，原材料就要用到妖皇的尸身，而一具妖皇尸身，拆解萃取之后，也仅仅够做出为数不多的妖环来供给新晋妖士。可妖皇何等恐怖，世间能将其猎杀的人寥寥无几，这种原料本就少得可怜。”  

“再说咱们妖市，底下供养着一批炼妖师，四方妖士搏命猎杀得来的妖尸都会流转到妖市手里。不光用来炼制妖环、刻妖痕，各式各样的物件，处处都要消耗妖尸，所以妖尸是远远不够用的。”

小妖咂了咂嘴，无奈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那我还是慢慢努力挣钱吧。”

小妖低头摩挲腕间的妖环，想了想，随口说道：

“这么说来，我们妖士这一行，从头到尾都离不开妖。只要世上还有妖，那我们妖士就永远不会消失对吧？”

林叔安听见这话，淡淡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反驳。

他把烟杆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大口，白雾缓缓从口鼻漫出，神色慢慢沉下来，眼底浮起一层看透世事的疲惫。

“老头子我倒希望世上再也没有妖士这个行当，哎……”

小妖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林叔安轻轻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声音低沉下来：

“可若是妖士不复存在，那就代表世间再无妖祸。奈何人心之中的欲望是斩不尽也灭不掉的。只要人的七情六欲还在，妖就会源源不断滋生出来。这般一来，我们妖士，便注定消不掉，注定是无解啊……”

小妖听得陷入片刻沉默，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开口：

“林爷爷，可要是人没了七情六欲，那还叫人吗？”

林叔安闻言，又是一声低笑，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沉沉的唏嘘：

“现如今，我们手里这些炼环、御魂的法子，也都是无数先辈历经妖祸，拿性命一点点摸索出来抗衡妖的手段罢了。可就算有了这些本事，也依旧破不开这轮回。”

小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爷爷，我们先走了。”

林叔安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

小妖这才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波旬殊野。

“波旬殊野，我们走了。”

波旬殊野微微颔首。

“嗯。”

两人辞别林叔安。不多时，两人离开了妖市，回到了客栈的房间。

一关上门，小妖抬手取下束住头发的束梁冠，乌黑长发顿时尽数散落下来，她随手甩了甩长发，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度。

波旬殊野没有多说话，径直走到床边，直接盘腿往床面坐了下去。

小妖看见这一幕，连忙出声：

“哎，你别坐我床上啊，去坐椅子上。”

波旬殊野侧过头看她，神色漠然。

“坐床上又怎么了？”

小妖抬手扶额，无奈地轻啧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抓狂和无奈：

“哪有你这样的啊，女孩子的床可不能随便乱坐的。”

波旬殊野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床榻，沉默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椅坐了下来，安安静静不再乱动。

小妖见状松了口气，低头自顾自收拾起随身的物件，慢悠悠整理着储物袋里的东西。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收拾完毕，小妖浑身松弛下来，大大伸了个懒腰，身子顺势往后一倒，直直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满是疲惫：

“好累啊，总算能歇下了，我要睡觉了。”

屋内安静下来。

隔了一小会儿，小妖躺在床上，抬眼瞥了一眼椅子上的波旬殊野，又开口重申一遍：

“我说，我要睡觉了。”

波旬殊野眸光平静，应声：

“嗯，你睡吧。”

小妖一下子皱起眉，猛地半坐起身，神色有些抓狂：

“我说我要睡觉了，你听不懂是吗？”

波旬殊野抬眸望向她，一脸理所当然：

“你想睡就睡便是。”

小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语气又急又无奈：

“不是这个意思！哪有男孩子待在女孩子房间过夜的，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

波旬殊野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耐，低声吐出一句：

“真麻烦。”

他站起身。

“那我回去。”

“等等，你别回去！”小妖连忙出声拦住，“那边距离太远还是片坟地，来回折腾人，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外出捉妖。你就在隔壁再开一间房住下。”

波旬殊野转过头看向小妖，语气平平：

“我没钱。”

小妖眼睛猛地睁大：“你没钱？”

“嗯。”波旬殊野应了一声。

小妖一脸无奈，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手伸进储物袋摸索一阵，摸出几枚银币，伸手递到波旬殊野面前。

“拿着，这些足够了，你去隔壁开间房。”

波旬殊野接过钱币，点了下头：“好。”

说完便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终于只剩自己一人，小妖往床上一瘫，小声嘀咕：“果然是个怪人。”

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长长叹了口气。

“不想那么多了，累死，赶紧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