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泛开浅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木屋窗棂,一缕一缕淌进屋内。
波旬殊野依旧盘膝坐在木床之上,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淡淡的黑雾。那些来自四周坟地的阴冷气息,顺着他体表的细密裂纹缓缓渗入躯体,六道轮回纹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紫微光,他正沉心处于修炼之中。
咚、咚、咚。
敲门声一声声响起,落在寂静的晨色里。
门外传来小妖清亮的嗓音,隔着一层木门传进屋内。
“波旬殊野,我们该出发了。”
听见这道声响,波旬殊野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眼眸于微光之中浮起独有的暗紫幽色。
周身流转的黑雾缓缓收敛,体表暗紫鎏金交织的纹路微光一点点褪去,修炼就此停下。他身形一动,自木床之上起身,迈步径直走到门边。
木门被向内拉开。
波旬殊野立在门边,淡淡开口:“走吧。”
门外,小妖一身玄色长袍,束梁冠稳稳束住长发,长剑束在腰间,一副男子模样。见门打开,她当即抬步跟上,与波旬殊野并肩,一同朝着屋外行去。
两人一路穿行,脚下荒草渐渐稀疏,不多时,便行至洛淮镇旁的一座村落。
晨雾还未散尽,村落之中已经升起缕缕炊烟,路上往来不少早起劳作的乡人。
小妖目光一扫,一眼瞥见路边支起的一处包子摊,蒸笼腾腾往外冒着白茫茫热气。她脸上神色一喜。
“正好,还没吃早饭。”
话音未落,她脚步一快,快步朝着包子摊跑了过去。
摆摊的老汉瞧见一身妖士装束的小妖,连忙堆起恭敬神色。
“妖士大人,要来点包子吗?”
小妖开口:“嗯,给我来两个。”
“好嘞!”老汉应声,掀开蒸笼盖子,白雾腾腾翻涌而出。
小妖侧过头,望向身后缓步跟来的波旬殊野,扬声问道:
“你要不要吃?”
波旬殊野摇了摇头,淡淡应答:“我不吃这些东西。”
小妖见他这般,便不再多劝。
老汉麻利用油纸包好两只热气腾腾的菜包子,递到小妖手中。
“多少钱?”小妖问道。
“客官,两枚铜板。”老汉回道。
小妖抬手探进储物袋,摸出两枚铜板递上前去。
老汉接过铜钱,眉眼堆笑。
“多谢客官,下回再来!”
小妖接过油纸裹着的包子,转身走回波旬殊野身侧。
包子温度很高,她捏在手里,嘴巴凑上去咬下一小口,滚烫的菜馅热气直冲喉咙。
“好烫,好烫。”
小妖微微张开嘴,哈着气,一边轻轻扇了扇嘴边,慢慢咀嚼咽下。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并行的波旬殊野,心底的疑惑压不住,随口发问:
“你不吃东西,难道就不会觉得饿吗?”
波旬殊野目视前方,脚步没有停顿,语声平淡:“我本就无需进食。”
小妖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诧异。
“不吃东西……我还记得你昨日说过,你也不喝水。不吃也不喝,那你靠什么活着?”
波旬殊野目光平静,淡淡开口:“死气。”
听完这话,小妖脑子里念头一转,嘴上没把门,随口蹦出来:
“那你不吃也不喝,那你岂不是也不用排泄?”
波旬殊野脚步未停,侧过头淡淡瞟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觉得呢?”
小妖被这一眼看得讪讪,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就是问问嘛,我又哪里知道。”
她心底暗自感慨,小声嘀咕:
“果然是个怪人。”
小妖三两口,很快便把两个菜包子尽数吃完。
她抬手在衣袍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油星,伸手探进储物袋,将一面罗盘取了出来。
罗盘刚一被拿在手中,盘面之上的指针便飞速不停打转,来回摇摆。
片刻过后,指针猛地一顿。
小妖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当即开口:
“找到了,在这边,跟我来。”
话音落下,她手握罗盘,迈步朝前快步走去,波旬殊野紧随在她身后,二人继续朝前行进。
二人循着罗盘,径直穿过方才的村落,一路走入前方另一处村子。
这座村子处处透着萧条,不少屋舍院墙残破,路上少见行人,四处静得有些压抑。
两人穿行村中,途经一户院落时,院内隐约传出阵阵压抑的哭声。
女人的呜咽夹杂着悲切的哭诉,清清楚楚飘到外面。
“你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剩下我和孩子,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小妖听到这声音,面色沉了下来,眉宇间浮起几分义愤填膺,低声开口:
“有人遇害了。”
波旬殊野站在一旁,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院门,周身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黑雾。
小妖上前,径直一把推开院门,迈步走入院中,波旬殊野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院落之中,地上横躺着三具尸首,一名男子,还有一老丈与老媪。三具尸身皆有多处残缺,处处是被啃噬过的痕迹,一看便是遭妖物捕食残害。
那名妇人正跪在男子的尸身一旁失声痛哭,一个孩童紧紧依偎抱住她。
听见院门响动,妇人这才察觉到有人闯进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小妖二人,声音带着颤抖开口:
“你们是谁?”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落到一旁的波旬殊野身上。
暗紫色的眼瞳,发丝萦绕缕缕若有若无的黑雾,他体表那些细密的裂痕之中,正丝丝缕缕向外渗出浅淡的黑色雾气。
妇人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猛地一颤,慌忙一把将怀中孩子紧紧搂抱起来,双腿发软站不起身,手脚并用地向后匍匐倒退,口中失声惊呼:
“啊,有妖物!”
小妖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急忙开口安抚:“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说着,她伸手指向身侧的波旬殊野:“他也不是妖,只是生来模样长得比较奇怪。”
波旬殊野闻言,侧过头淡淡瞟了小妖一眼。
小妖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转头对着波旬殊野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意:“嘿嘿,你确实长得奇怪嘛。”
波旬殊野没有接话,全然不予理会。
小妖收敛笑意,重新转向那名浑身惶恐的妇人,正色说道:“我们是妖士,是过来捉妖的。”
妇人目光犹疑,小心翼翼打量着小妖,视线最终落在她身上制式的妖士袍服上。
看清衣袍的那一刻,她像是抓住了绝境里唯一的救命稻草,浑身剧烈一颤,抱着孩子重重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声掺着极致的哀求:
“妖士大人!求求您!求您替我们做主!那妖物害死了我男人,还有家中二老,求您帮帮我们,替我们报仇!”
小妖见状连忙跨步上前,伸手搀扶住她:“别这样,快起来,我们本就是专程前来捉妖的,不必行此大礼。”
波旬殊野也缓缓迈步上前,静立在小妖身侧。
妇人被小妖勉强搀扶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的波旬殊野,身体下意识往后闪躲了一下,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惧意。
小妖一眼看穿她的忐忑,轻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他真的不是坏人。”
妇人神色窘迫,自知方才失态,垂着头,声音怯怯软软:
“对不住……是我太过慌乱了,他的模样,实在太过怪异了。”
波旬殊野微微偏过头:“哼!”
妇人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小妖见状开口发问。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里变成这般模样的?”
妇人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肩头不住抽动。
“我本是隔壁村落嫁过来的,前两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今日才刚一踏进家门,就看见……就看见眼前这番景象。”
这时,波旬殊野迈步走向那几具尸首,屈膝蹲下身,手掌轻贴在尸身之上。
片刻,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尸身尚存一丝余温,妖物还没有走远。”
小妖神色一凛:“既然如此,我们得立刻出发。”
她看向妇人与孩子:“此地不宜久留,你带着孩子多加小心。”
话音落下,小妖转身,与波旬殊野一同走出院门。
她重新握住手中罗盘,两人循着指针方向,继续往前穿行。
村子里户户院门紧闭,沿途街巷空空荡荡,连半点人声、鸡鸣犬吠都听不见,死寂沉沉。
小妖看着周遭寂静的村落,眉头紧蹙。
“怎么这么安静?”
波旬殊野缓步前行,周身黑雾微微浮动,声音清冷彻骨。
“有血腥味。”
小妖脚步一顿,心头骤然一沉。
“你的意思是……这村里的村民,全都遇害了?”
波旬殊野淡淡吐出一字:“嗯。”
怒意瞬间爬满小妖眉眼,她攥紧手中罗盘,语气铿锵,满是义愤。
“这妖物实在作恶多端!残害满村百姓,今日我定要将它收服,为民除害!”
两人脚下同时加快脚步,顺着罗盘指引的方向一路疾行。
穿过大片死寂空置的屋舍,走出极远的路程,手中罗盘的指针缓缓转动,最终稳稳定格。
前路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户院落。
院墙斑驳破旧,木门虚掩闭合,院子里不断传出低沉粗哑的野兽嘶吼,混杂皮肉撕裂、咀嚼吞咽的沉闷声响,刺耳黏腻,在死寂村落之中格外骇人。
波旬殊野驻足站定,目光牢牢锁住那座院落,低声开口:“大妖就在里面。”
小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二人达成默契,一同上前,抬手缓缓推开破旧院门。
白日的天光顺着门缝淌进院内。
那只妖物匍匐在院落正中,体型魁梧庞大,狼首豹身。狼头生两对粗长獠牙,躯体是豹的矫健轮廓,肩背肌肉虬结隆起,灰褐皮毛混着墨黑的斑驳纹路,一身皮毛大片被血浸染成暗红,部分皮肉覆着灰褐色坚硬鳞茧。硕大狼首压得极低,暗金色竖瞳半敛。
它伏于地面,猎物就横在身前的泥地上,正低头啃噬。
地上那人还没有彻底断气,胸腔艰难起伏,微弱的挣扎在妖物恐怖的蛮力面前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嗬嗬……”
断断续续的气音从那人喉咙里不断溢出来。
听见院门响动,妖物动作一顿。
它缓缓抬起硕大的狼首,嘴角挂着斑驳的血渍,两对粗壮弯曲的獠牙露在外边。喉咙之中滚出狼嗥混着豹吼啸的低沉咆哮。
“吼——!”
恐怖的声浪炸开,震得院中地面浮土轻轻震颤,暗金色竖瞳死死锁定小妖与波旬殊野两个人。
下一刻,它四肢猛地蹬踏地面。
噗!
泥土四下翻卷,庞大的妖物借着这股爆发力,身躯压低,裹挟狂暴腥风径直朝着二人猛窜过来。
小妖双手举稳长剑,手心微微发汗,神经绷得笔直,低声急喝:“它过来了!”
一旁的波旬殊野神色彻底郑重下来,周身淡淡的黑雾微微翻涌,已然全然进入备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