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屋内轻轻摇曳，细碎光影落满陈旧的木台。
林爷爷懒懒靠在椅背上，指间烟杆飘出缕缕白雾，目光静静落向昏暗的墙角。
“是啊，妖帝。”
小妖怔了片刻，心底的错愕渐渐散去。她往前凑了凑，双臂搭在宽大的木台上，俯身趴在台边，直直看向林爷爷，清朗的声音响起。
“林爷爷，你跟我讲讲呗？这妖帝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爷爷手腕微微一抖，把烟锅之中积存的烟灰抖落在地。他伸手摸出一小撮干烟丝，仔细填进烟锅，取过火折子引燃，待烟丝燃起来，才把烟杆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缕缕白烟缓缓从他口鼻之间漫出，屋内的气氛愈发沉了下来。
林爷爷吐开一团白雾，缓缓开口：“小妖啊，你知道妖是怎么来的吗？”
小妖稍稍思索，开口答道：“知道啊。传言妖由人的七情六欲催生而生，贪婪、嗔怒、执念这类种种负面情绪，皆是妖的养料。只要世间之人还滋生出这些心绪，妖便斩不尽，也杀不绝。”
林爷爷缓缓点头。
“没错。普通妖物，大多靠食人攫取力量，一步步修炼成大妖。大妖再往上便是妖王，到了这一层，便生出完整灵智。妖王依旧会吃人，可它修炼的主要养料，却是世人的各类负面情绪。同时妖王向外弥散的妖气，又会反过来挑动人心，助长世人心中的贪嗔痴念，如此一来，便形成一圈循环……”
小妖眉头微微一挑，直接出声将他的话截断。
“这些我都晓得，可这些跟妖帝又有什么关系？”
林爷爷淡淡笑了笑，又吸了一口烟。
“你别急嘛，小妖。”
他身子向后挪了挪，往椅背上靠得更实，寻了个更为松弛舒服的姿势，才悠悠开口。
“妖王散出来的妖气，最多也就浸染一座小镇，挑动一地人的贪嗔仇恨，靠着这些情绪养分慢慢壮大。可妖王之上，便是妖尊。”
“到了妖尊这一级，妖气已经能够覆盖一座大城，搅动一城生灵的心念。妖尊再往上，才是妖皇。”
“妖皇一出，妖气足以覆盖一片广袤地域，牵动数城生灵。千千万万生灵心底潜藏的恶念都会被不断放大。猜忌、仇怨、贪婪四处疯长，争斗暴乱接连不断，连片的城池，都会彻底毁掉。”
“妖皇再往上，那就是妖帝。”
“妖帝的妖气，能够铺盖整片天下。但你要记清楚，源头从来不在妖的身上。世间众生本就源源不断生出种种负面心绪，这些便是妖赖以生存的食粮。人滋生恶念，滋养妖物不断变强；妖散出妖气，又反过来放大人心之中的恶。”
“两者彼此纠缠，恶性循环越滚越大。等到众生的贪嗔仇恨积攒到极点，战火四起，王朝也便跟着一步步走向倾覆。”
小妖听得心中通透，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
“这么说的话，如今大珉王朝摇摇欲坠，世道动荡，也就意味着新的妖帝，快要降生了？”
林爷爷轻轻颔首。
“没错。所以如今整片大陆，即便是最顶级的五痕妖士，也都在四处奔走搜寻，追查世间潜藏的妖皇。他们必须在妖皇突破境界、蜕变为妖帝之前将其斩杀。一旦妖帝现世，便是席卷天下的灭世浩劫。”
小妖瞳孔微缩，脸上浮出明显的惊色。
“就连最顶级的五痕妖士，也没办法斩杀妖帝吗？”
林爷爷捏着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眉眼间漫开一层深重的忧虑。
“斩不了。”
他沉默片刻，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眼底浮起岁月沉淀的沉重。
“上一次妖帝降世，天下大乱。人间礼法崩塌，秩序全无，战火燃遍四海八荒。世间众生被妖气蛊惑，恶念丛生，烧杀抢掠随处可见。连年纷争厮杀，导致天下人口锐减，大地荒芜千里，生灵死伤无数。”
小妖听得心头发沉，连忙追问。
“那千年之前的那尊妖帝，最后是谁除掉的？”
“古籍记载模糊，无从考证具体身份。”
林爷爷缓缓摇头，嗓音低沉悠远。
“古卷中只有寥寥数笔，说千年之前，有一位绝世强者孤身入世，凭一己之力斩杀了那尊妖帝。”
“妖帝陨落之后，天下弥散的妖气骤然衰败。再加上无数五痕妖士倾力除祟，清缴世间残存妖物，天地间的戾气才渐渐消散。”
“人心慢慢安稳，世间秩序逐步重建，岁月更迭，才有了如今安稳存续的大珉王朝。”
小妖满眼震动，忍不住出声感慨。
“能以一己之力斩杀妖帝，那这位强者，到底得有多强？”
林爷爷闻言浅浅一笑，再次吸了一口烟，眼底带着几分遥不可及的怅然。
“具体有多强横，没人说得清，就连古籍也只字不敢详述。”
他抬眼望向屋外沉沉夜色，语气悠远。
“但移山填海、翻覆山河，对那等绝世人物而言，怕是再寻常不过的本事了。”
小妖听完，轻轻吐了一口气，脸上震动慢慢褪去。
“唉，五痕妖士都束手无策的祸事，我一个小人物，想这么多也是枉然。乱世当头，我只求能保全自己，好好活下去，有口饭吃，那就足够了。”
林爷爷淡淡一笑。
“天下众生，大多也都和你是一样的念想，只求能好好活下去，有口饭吃便足够。”
小妖闻言点了点头，不再纠结妖帝的事。她直起身子，收回搭在木台上的双臂。
“林爷爷，那我先走了。往后若是捉到妖，我再来你这边。”
说罢，她抬手摆了摆，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就在小妖将要踏出店门的一刻，林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妖，记着。你那枚一痕妖环空位十分珍贵，切莫看见什么妖就随便拓印，一定要好好取舍。”
小妖手一抬，掀开挡在门前的布帘。
“知道了，林爷爷。”
话音落下，她迈步走出店铺，门外沉沉的夜色彻底将她笼罩。
啪嗒——啪嗒——
木履敲在青石板路上，节奏缓慢又松弛。
小妖沿着空荡的街巷缓步前行，刻意避开路上零星行人，一路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尾。
她抬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一枚玉牌，手臂笔直朝前伸定。嘴唇轻翕，低声默念一串晦涩短促的咒语。
“开。”
嗡的一声轻响，她身前的空气骤然裂开一道狭长的虚空缝隙，暗光流转，幽深莫测。
小妖抬步，径直钻进裂缝之中。
玉牌自她手中滑落，被她随手收回储物袋。
虚空缝隙转瞬闭合，巷尾恢复空无一人的模样。
下一瞬。
光影流转尽数褪去，她稳稳落回客栈熟悉的客房之内。
小妖径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落下去，顺势向后躺倒。
“妖帝……唉，那都是大人物该操心的事，离我这种小人物实在太过遥远。”她眼皮轻轻耷拉下来，小声嘀咕。
她褪去身上外衣，换上亵衣，抬手摘下头上那枚束梁冠。
束梁冠落于掌心，她随手搁在枕边，束缚解开，乌黑长发尽数垂落，披散在肩头后背。
她翻身钻进被褥之中。
脑袋枕在手臂之上，后背靠着枕头，目光望向头顶的房梁，静静出神片刻。
“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要去找波旬殊野一同去猎捕大妖。”
她将脸凑近烛火，呼出一口气，吹灭床边摇曳的烛灯。
屋内瞬间沉入一片漆黑。
不多时，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小妖沉沉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