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荒坟遍地，夜风卷着荒草，沙沙作响。

一轮冷月悬在高空，一座座坟头在月色下影影绰绰。

小妖立在坟地之中，后背一阵阵冒着凉意，嘴里小声嘟嘟囔囔，满是怨气。

“什么怪人，好歹我还是个姑娘家，大半夜就把我扔坟地外边，连送都不送我一下，一点风度也没有。”

她脚步放得飞快，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片阴森坟场。眼角余光扫过道旁杂草丛生的坟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给自己壮胆。

“波旬殊野这人也太离谱了，到处都是坟堆，他居然还能住得这么踏实。换我待这儿，眼睛都不敢闭，哪睡得着啊。”

正快步赶路，身侧草丛忽然传来异动。

沙沙——！

小妖浑身神经骤然绷紧，长剑唰地横举胸前，汗毛尽数竖起。脚步放得极轻，握紧长剑，一点点朝着草丛方向试探靠近，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谁在那里？我可是妖士，速速现身！”

她屏住呼吸，手中长剑稳稳对准那片草丛，心脏砰砰狂跳，全副心神都悬着，随时准备出手。

下一瞬，一只野兔从草堆里蹿出来，受惊一般三蹦两跳，转瞬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小妖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臂微微松劲，收了长剑，低声嘟囔。

“吓我一跳，原来是个小东西，差点把我半条命吓没了。”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坟地的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

“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遭罪。”

不敢耽搁，小妖脚下加快速度，穿行在连片的坟冢之间。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远方地平线上浮现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路行近，一块斑驳的木牌立在道旁，借着朦胧的月色，小妖看清上面刻字，轻声念出：

“落槐镇。”

她松了口气，低声自语，“总算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踏入镇中，夜色已深。大半的人家早已安歇，街巷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个人影还在街面上游荡。昏弱的灯火从部分窗棂缝隙漏出来，衬得整条街道愈发寂寥。

小妖沿着石板的街道缓步前行，没走出多远，就望见前方悬起两盏灯笼，灯光映出门上的匾额。

她目光落上去，口中轻念，“归安客栈，就它了，今夜便在此歇息。”

说罢，小妖抬步，径直走入客栈大门。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一望，一眼便盯住她身上的妖士袍服，当即放下抹布，快步迎上前，神色恭敬。

“哟，原来是妖士大人来咱们店里！大人这么晚过来，是打算住店歇息？”

堂内剩余两桌晚归的客人，听见妖士大人四个字，纷纷转头望过来，眼神裹挟几分敬畏。

小妖把长剑收归鞘中，神态恢复几分从容，坟地一路催生的慌张尽数敛去，淡淡开口，“嗯，给我开一间上房，床铺干净就行。”

掌柜连忙应声，“好嘞。”

随即他转过头，朝着后堂高声招呼：“小二，快过来。”

后堂传来一声响亮的应答，“来喽！”

小伙计高声应着，一溜小跑奔了出来，身子微微弯下，“妖士大人，里边请，请跟我上楼。楼上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被褥全是新换的。”

小伙计走在前头引路，二人踏上木楼梯。

吱呀——！

木梯承受重量，发出一阵闷响。

上到二楼，小二侧过身子，抬手示意，“妖士大人，这边。”

说着，他领着小妖走到一间房门前，抬手推开屋门。

进到屋内，小二站到一旁，语气恭谨，“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小妖开口，“帮我打一盆热水过来。”

“好嘞，马上来。”小二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小妖一人，她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看过桌椅床榻，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轻声自语，“这才像人住的地方嘛，哪像波旬殊野住的那处地方。”

说罢，小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褪下脚上的鞋袜，随手拿起袜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当即撇了撇嘴，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

“咦……好臭。”

说罢，她手腕猛地一甩，满脸嫌恶，把袜子远远扔到一旁的地板上，身子顺势向后躺倒在床上，长长舒出一口气，“舒服……”

片刻过后，方才那点随性的惬意慢慢散去。她抬手解开腰间的储物袋，从中取出一枚玉牌。

屋内微弱的灯火落在玉牌的表面，小妖望着手中的物件，神色一点点染上神伤。

“师父……”

她握紧那枚玉牌，指尖贴住冰凉的玉面，眼底透出一股决绝。

“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又过了片刻。

屋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是小二端着水盆快步奔走的动静。

紧接着，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客官，热水来喽。”

小妖闻声，随手把玉牌搁在床边的桌面上。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小二双手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走了进来，小心将水盆放到地面。

“客官，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小妖开口，“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叫我。”小二说完，轻步退出门外，带上房门。

屋内重归安静。小妖挽起裤腿，脚尖探进水里轻轻碰了碰，试了试水温。

温度刚刚好。

她把双脚完全浸入热水之中，脸上浮起一层惬意的神色，长长吐出一声，“爽。”

泡上片刻，小妖抬起双脚，拿过搭在一旁的布巾，将脚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她抬手解开腰间的储物袋，在里面摸索一阵，取出一双木履，搁在地面，抬脚穿了上去。

她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枚玉牌，抬手将玉牌举在身前，掌心托住玉牌，口中低声默念起一串咒语。

片刻后，她轻喝一声，“开！”

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陡然在她面前的屋内展开，边缘流转着淡淡的幽光。

小妖一步踏入虚空裂缝，身后的裂口缓缓闭合消散。

踏进虚空裂缝之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古色古香的集市长街。

两侧店铺檐下悬着盏盏灯火，暖黄的光晕四下漫开。街边摆满一排排摊位，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所有人都身着妖士袍服，在长街之间穿行。

“这妖市，大晚上的还这么多人。”

小妖身子松松散散，熟门熟路朝前晃着走。

啪嗒——啪嗒——

脚下木履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顺着灯火摇曳的长街缓步穿行，目光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摊位与灯火通明的店铺。

往前走没多远，一间格调不俗的店铺出现在路旁。

厚重的布帘垂在门头，将内里光景尽数遮住。

小妖走上前，抬手一把掀开布帘，抬步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屋子并不算宽敞，四下不见桌椅。靠里立着一道长条木台，一盏烛灯搁在台面上静静燃着，摇曳火光将周遭景物映得朦朦胧胧。

一名老者瘫靠在木台后方，浑身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斜眼瞟了小妖一眼。

“小妖啊，你来啦。”

啪嗒——啪嗒——

木履磕撞地面，声响在安静的店内荡开。

小妖晃到木台跟前。

“林爷爷，今个生意怎么样？”

林爷爷淡淡应道：“还凑合吧。”

他顿了顿，摸出一杆烟杆叼在嘴边，目光重新落向小妖。

“怎么，小妖，又捉住妖物了？”

小妖咧嘴一笑。

“嘿嘿，捉住了。”

她说着抬手解下腰间的捉妖袋，随手一抛，捉妖袋“咚”地一声落在木台之上。

林爷爷垂眸看向桌上的布袋，伸手将捉妖袋拿起，慢悠悠从座椅上起身。

他佝偻着身子，语速平缓。

“随我来。”

木台后方的墙面挂着一道老旧布帘，林爷爷抬手掀开，侧身走了进去。

小妖跟在他身后钻入帘后。

帘后空间豁然开阔，与外头狭小的店面截然不同。

四周立着一排排古旧的木质货架，木料泛着陈旧的哑光纹理，层层叠叠摆满各式物件。正中央留出一片平整空地，整体古朴厚重，透着常年沉淀的老旧气息。

林爷爷站定在空地中央，双手托着手中的捉妖袋，嘴唇微动，低声念诵起晦涩的咒文。

淡淡的白光自捉妖袋表层缓缓漾开，光晕越来越盛，顺着袋口飘飞而出，轻轻落于地面。

白光落地的一瞬骤然舒展、化开，一具完整的狐妖躯体缓缓显形，重重落在空地之上，静静瘫倒在地。

林爷爷低头打量着地上的妖物，眼底浮出几分讶异。

“呦呵，小妖，越来越有能耐了。”

他俯身多看了两眼，语气带着几分惊叹。

“狐首蛇身，看这底子，差一步就能到大妖了。这真是你亲手捉的？”

小妖抬手蹭了蹭鼻尖，眉眼带着几分小得意。

“那肯定了。”

“可以啊，进步挺快，不错不错。”林爷爷微微点头。

小妖咧嘴笑开。

“嘻嘻，开玩笑的，这可不是我捉的，是我捡的。”

林爷爷抬眼看向她，面露疑惑。

“捡的？”

“对。”

小妖点头，语气随意：“我半路碰到一个怪人，这只狐妖是他解决的，他瞧不上，索性就白白便宜我了。”

林爷爷闻言低笑一声。

“行，那你这运气是真不错。”

小妖抬眼看向他，语气轻快。

“林爷爷，你看看这个能值多少钱？”

林爷爷叼着烟杆，吧嗒轻咂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朦胧白雾。

“这种妖，能值一千枚斩妖币。”

小妖双眼骤然亮起，满脸惊喜。

“一千枚斩妖币？这么多啊！”

林爷爷轻轻点头。

“是啊，你以为呢。”

他抬眼看向小妖。

“卖不卖？”

小妖脱口而出。

“那肯定卖呀。”

林爷爷转身，领着小妖走出里间，折返回到前厅木台旁。

他摸出一只粗布小钱袋，随手翻开袋口，将里头圆润规整的斩妖币尽数倒出，哗啦啦落了满满一桌。

“喏，点点。”

小妖笑得眉眼弯弯，摆了摆手。

“不用点了，林爷爷，我信得过你。”

林爷爷看着她，语气温和。

“你的储物袋还够用吗？要不要换一个内部空间更大的？”

小妖连连摇头。

“不用不用，我没多少东西，够用的。”

林爷爷淡淡笑了笑。

小妖抬手摸向腰间储物袋，指尖在袋口来回摸索。

“对了林爷爷，我这些年零零散散也存了不少斩妖币，加上今日卖妖的一千枚，刚好凑够五千枚。我想在你这儿买个妖环。”

她说着从储物袋内摸出四千枚斩妖币，整齐推在木台之上。

林爷爷吸了一口烟，白雾漫过眉眼。

“行，我给你取一个来。”

他转身掀开里间布帘，片刻后折返而出。

掌心托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玉镯，镯身一侧刻着一道浅浅细槽，纹路古朴精致。

林爷爷将玉镯轻放在木台上，顺势坐回椅中，伸出枯瘦的指尖，点了点玉镯上那道浅浅的细槽。

“这是一痕妖环，出自炼妖师宁大师之手。你看这一道刻痕，便是妖痕。”

他抬眼看向小妖，语气郑重。

“这道妖痕最多只可收纳妖王之下的妖魂。等你滴血认主后，若是妄图硬塞比妖王更强存在的妖魂进来，妖环会直接崩碎，反噬你的灵魂，性命都要搭上。有了这枚一痕妖环，你才算真正踏进妖士这一行。”

小妖眼中泛起光亮，伸手一把拿过木台上的妖环，满心欣喜，抬手就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知道了林爷爷。妖王那种层级，对现在的我实在太过遥远。能收容一头大妖的妖魂，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她微微转动手腕，饶有兴致地反复打量着手腕上这枚玉镯，目光特意落在环身那唯一一道妖痕之上。

林爷爷叼着烟杆，烟雾慢悠悠从口鼻溢出，闻言微微倾了倾身子，关切地问道：

“小妖啊，那你心里可有瞅准合适的大妖目标？大妖凶煞难对付，凶险不小，需不需要我帮你搭个线，找几个靠谱妖士，结伴同去？”

小妖听到问话，眼皮微微一抬，看向林爷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藏着一点神秘，脆声开口：

“不用劳烦林爷爷。送我那狐妖尸体的那个怪人，答应我会陪我一同前去猎杀大妖。”

林爷爷看见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呵呵地笑出声，胡须随着笑意微微抖动，摆了摆手。

“哦？呵呵，原来你已经有靠谱的同行之人，那老头子我就不多掺和了。万事自己多加小心，乱世之中，性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小妖重重颔首：“我知道了。”

林爷爷望着她，神色慈祥，叼着烟杆又吧嗒吸上一口，淡淡的烟雾缓缓散开。

“一痕妖士，仅仅只是一个起步。你要尽快成长起来，在这乱世里头，才能守得住自己的性命。”

小妖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的一痕妖环，轻轻点头。

“我只求能够安稳活下去，替师父报了仇，别的我没有多想，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本也不想去掺和。”

林爷爷身子往椅背上向后靠了靠，抬手拿起烟杆，深深吸进一口。

一团白雾缓缓自嘴边吐出来，他目光望向烛火摇曳的暗处。

“只怕世事由不得人。如今天下世道大乱，恐怕，又要有妖帝要降世了。”

小妖猛地抬眼看向林爷爷，眸中满是错愕，出声问道：“妖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