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整片山林浸在浓重的黑影里。
两道身影并肩穿行在山林之间，一路只有草木被夜风拂动的声响。
小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波旬殊野，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
“既然我们已经说好结伴同行，一同去捉那大妖，那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
听见这话，波旬殊野偏过头，目光落到小妖身上。
小妖眉眼弯起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笑的时候脸颊显出一处酒窝。
“我叫小妖，之后同行一路，还请你多多指教啦。”
波旬殊野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小妖？”
小妖点了点头：“嗯，就是小妖。”
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波旬殊野望向前方漆黑的山林，缓缓开口：“你无姓氏？”
小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肩膀轻轻一耸，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摇了摇头：“我没有姓氏的。”
波旬殊野放慢半步，目光落在小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你为何要打扮成男子模样？”
夜色之下，小妖耳尖微微泛起一点红，神色有几分意外。
“你、你看出来了？”
波旬殊野收回目光，望向漆黑的前路，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很难看不出来。”
小妖脸上泛起窘迫，抬手胡乱蹭了蹭脸颊。
“也实属没办法。如今大珉王朝摇摇欲坠，世道大乱，朝堂动荡，四处民不聊生。”
“女子孤身在外行走，到处都是麻烦。扮成男子的模样，能少掉不少是非纠葛，做起妖士的差事也方便许多。”
波旬殊野听完，稍作停顿，又开口问道：
“你的父母，怎么会给你取小妖这样一个名字。”
小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神色暗淡几分。
“这名字不是我父母取的，是我师父给我取的。”
山间微风扫过她的发梢，她望着沉沉的夜色，声音慢慢沉下来。
“我记事起就没有父母，是师父把我养大。”
波旬殊野眼神柔和下来。
“抱歉。”
小妖摆了摆手，神态洒脱。
“没事。”
她继续往下说。
“我师父是一名妖士，一辈子行走山野，斩妖除祟。”
“师父说，当年他前去清剿一处妖窟，洞内一片狼藉，遍地尸骸，他就在那里捡到了襁褓之中的我。”
“因为我是从妖窝里面捡来的，所以师父便随口给我取名叫小妖，并把一身除妖的本事传给了我。”
话音落罢，山风刮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
波旬殊野安安静静走在一旁，视线平视前方的幽暗林木，开口。
“原来如此。”
他视线转过来落向小妖。
“那你师父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下山捉妖？”
小妖脚步微微一顿，声音断断续续，闷着一层压下去的情绪。
“师父……已经不在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视线投向无边漆黑的山林深处。
“师父走后，我总得活下去，就独自下山捉妖，赚钱养活自己。”
她的手指缓缓攥起，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裹着一层冷硬的决绝。
“我也一直在追查，总有一天，我要查清害死师父的真相，亲手为他报仇。”
林间夜风卷过枝叶，波旬殊野目光落在她身上。
“愿你得偿所愿。”
夜色继续铺展，林木一点点向两侧退开，前方视野慢慢放开，一座座高低歪斜的坟堆，断断续续出现在视线里，荒草缠满坟头，地上散落着腐朽的木片。
小妖身子悄悄缩了缩，肩膀微微向内收拢，目光不停扫过路边一座座孤零零的坟冢，眼底藏着几分怯意。
波旬殊野脚步没有停顿，依旧走在前面。
小妖跟在他身侧，目光四处张望。
“你这是要去哪？”
波旬殊野脚步未停。
“回家。”
“回家？”小妖面露疑惑，下意识蹙了下眉。
两人继续往前穿行，脚下不断踩到杂乱的荒草与碎石。
波旬殊野目光望向夜色深处那一间简陋的小木屋，脚步没有停下。
“我就住那。”
小妖猛地停住脚步，瞳孔微缩，快速环顾四周遍地荒坟，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你就住这儿？住在坟地里面？”
波旬殊野还在向前迈步。
“嗯。”
一阵夜风扫过，小妖浑身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不敢独自留在这片坟地，连忙抬步快步追了上去。
“喂！等等我。”
她快步跟到波旬殊野身侧，语速都快了半分。
“你干嘛住这种地方，坟地里，多吓人啊。”
波旬殊野脚步平稳往前走着，情绪毫无波澜。
“习惯了。”
距离木屋越来越近，波旬殊野侧过头看向小妖。
“要不要进来坐坐。”
小妖神色忐忑，视线快速扫过四周林立的坟堆，指尖微微攥紧衣角，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木门被推开，波旬殊野侧身走进去。
“随便坐。”
小妖紧随其后踏进屋内，视线顺着昏暗的光线扫过全屋。
入目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褪色的方桌，再找不出其余任何器物，屋子空空荡荡。
她来回扫视一圈，眉眼间浮起诧异的神色。
“椅子凳子都没有，你让我坐哪？”
波旬殊野站在屋中，动作自然随意，声音平淡无波。
“我这里素来没人来，所以没备多余东西，你随便找地方将就一下就是。”
小妖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空空荡荡、朴素冷清的木屋，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好歹也算名头不小的捉妖人，住处怎么这般寒酸。”
波旬殊野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木床边上，盘膝坐了下去，双目闭合，准备运功。
小妖一跃坐上那张方桌，双腿悬空，小腿轻轻来回晃荡，姿态随意。
“喂，你不给我倒杯水吗？哪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
波旬殊野眼皮都未曾抬起，声音淡淡的。
“我平日里不喝水，所以这里没有水。”
“咦……”
小妖瘪了瘪嘴，眉眼耷拉下来，满脸无语。
她坐在桌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里四下空空荡荡，光秃秃的没有半点陈设，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细看的东西。她看了片刻，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方才将目光落在闭目打坐的波旬殊野身上。
这时，一些淡淡的黑气从窗外的坟地里飘出，穿过窗缝流入木屋，一缕缕缓缓涌向波旬殊野。
小妖看得真切，那些缥缈的黑气，正顺着他体表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细微裂纹缓缓钻进去。
那些细密的裂纹，在阴冷死气的浸润之下，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点点缓缓闭合、愈合了少许。
小妖瞳孔微颤，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满脸惊疑。
“你这是在干什么？”
波旬殊野眼皮都没有掀开，声音平淡依旧。
“修炼。”
“修炼？”小妖眼里盛满浓浓的好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些黑气是什么？”
“这是死气。”
小妖恍然出声，瞬间明白了缘由。
“难怪你会住在这个死人堆里，你就靠这死气来修炼啊。”
波旬殊野应了一声：“嗯。”
小妖压低声音，抿着嘴小声嘀咕。
“真是个怪人。”
屋内只剩下死气无声流动，波旬殊野始终闭着眼打坐，气息沉静，不再开口说话。小妖坐在桌面，双腿还在轻轻晃着，干坐片刻，只觉得百无聊赖。
小妖索性从桌上跳了下来，随口叹道：
“哎，你这儿真无聊，那我先走喽。”
波旬殊野双目依旧紧闭，淡淡吐出一字：“嗯。”
小妖慢吞吞挪到门口，指尖搭在门板上，侧脸偷偷瞟着屋内，眉眼带着几分纠结别扭，试探着开口：“我真的走了？”
屋内沉默片刻，才传来波旬殊野毫无起伏的声音：“走吧。”
小妖瞬间鼓着腮帮子，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心头涌上几分气恼，语气还带着点委屈。
“不是！你都不送送我？就让我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在坟地里乱跑，你就一点风度都没有吗？”
波旬殊野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放心，这片坟地夜里很安全，没人敢靠近这里。”
夜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内，凉意刺骨，小妖浑身猛地打了个冷颤，浑身汗毛都竖了几分。
“你这话说的，谁会没事大半夜跑坟地玩，这地方不安全才有鬼了。”
望着床上一动不动、全然不在意她的人，小妖没好气地小声嘟囔。
“算了，我自己走，真是个怪人。”
小妖伸手拉开木门，迈步跨出门外，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隔着重实的木门，她清亮的声音从门外轻轻传了进来。
“对了，明日一早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捉那只大妖。”
屋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淡淡的死气，在波旬殊野周身缓缓萦绕、流转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