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她在里屋就听见了动静。先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然后是趿拉着鞋往外跑的脚步声,门轴转了一下,又停住,像是有人站在门边想了一会儿,又悄悄缩了回去。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听见灶房那边传来窸窣的响动,知道是浮生跑去生火了,火镰打了两下,打着了一下,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打第三下的时候,火起来了,灶膛里传来木头噼啪的响。
她披了衣裳出来的时候,浮生已经端端正正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了,膝盖上搁着那块木板,炭条夹在指缝里,黑了一手。他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问,姐,今天,能进山了吧。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说,先把裤子卷起来。
浮生立刻把裤腿往上撸,露出那截膝盖,结痂已经翘了边,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边缘干干净净的,没有红肿。他伸直了腿给她看,又站起来蹦了两下,说,你看,能跑,能跳,能爬。她伸手,在那结痂边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缩了缩腿,又赶紧伸直,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说,半下午就回来,路上不许跑,蹲下去不许把膝盖砸在石头上。
浮生大声应了一声好,跳下凳子,把那块木板往怀里一揣,又跑回屋,把炭条也装进兜里,出来的时候,兜里鼓鼓囊囊的,他拍了拍,像是拍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宝贝。老人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旱烟杆,没有点,见他们要走,只说了一句,山路滑,别往石头多的地方去。
她应了一声。浮生冲阿公挥了挥手,喊,阿公,我今天要认好多好多药,回来给你看。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只是低头,把那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磕出一点灰来。
出了村,上山的土路还是湿的,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草叶子上挂着水珠,一碰就往下滴。她牵着他,走了几步,他挣开她的手,要自己走,走了两步,又自己把手送回来,攥紧了,说,姐,路滑,你牵着我吧,别让我摔了。她把他小手攥在掌心里,指肚摸到他指缝里黑一道白一道的炭灰,洗了又蹭上的,她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山路两边的草都长开了,车前草的叶子肥肥厚厚的,贴着地皮铺了一大片,叶心还顶着露水,亮晶晶的。浮生还没等她开口,就蹲下去了,指着一株,喊,车前草!这个我认得,味淡微苦,治咳嗽的。她说,认得准,再看看,这片地里还有哪一味是熟的。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又指着一处,喊,艾草!那个是艾草,叶子背上有毛,端午熏蚊子的。她走过去看了看,确实是一丛艾草,矮矮的,刚冒新叶。她点了点头,说,认对了。浮生得意起来,站起来又跑了两步,她喊住他,慢点。他收住脚,回头,笑着朝她招招手。
又往前走了一段,坡地上开了一片小黄花。蒲公英,她蹲下去,随手掐了一朵连茎的,递到他手里,说,这个叫蒲公英。浮生举着那朵花,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个能入药吗?她说,全草都能入药,清热解毒的。春上刚长出来的嫩芽,还能当菜吃,焯了水拌着吃,有点苦,又有点回甘。浮生把那朵黄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没有药味,有土味。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他说,那花蔫了之后,是不是就变成一个白绒球,风一吹,种子就到处飞?她说,你见过?他点头,说,去年冬天在村口看见过,有一团白毛,我吹了一下,飞得到处都是。她说,那就是它的种子,飞到哪里,明年哪里就长一片。浮生看着手里的黄花,忽然很认真地说,那我也种一棵在院子里,明年它就能吹得到处都是。
她没应他这回事,只说,走吧。
再往前,是去年冬天认过黄芪那一片坡地。她停下来,指给他看,这一味,还记得吗?浮生蹲下去看了半天,看了又看,说,不太像了。她说,哪里不像?他说,去年那个叶子是枯黄的,这个新的,是绿的。她愣了一下,想起来了,去年冬天进山时,黄芪叶子确实已经发黄了,他记着的是枯的样子。她说,那是同一株,冬天落叶,春天又发芽,你再看看,认认。他又蹲下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喊,是黄芪,叶子上有细毛,摸上去糙糙的,是黄芪。她点了点头,说,认得准了。
她心里动了动。去年第一次带他进山,他拉着她的手,走一步停两步,认一味药要蹲半天,把名字念三遍,还要问,是不是记错了。今年,他已经敢自己认了,认错了也不怕,等她说对错,说错了就改,改完还笑得起来。这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都被他往心里装了,装一件,就不会掉了。
快到那片背阴石壁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那是去年她跟他说,还没学过,先不认,等回头问阿公的地方。她后来一直没问,一冬过去,就把那句话搁下了。现在又到了跟前,那丛细脉的野苗还贴着石壁阴凉处长着,叶子比去年又多了几片,贴着缝里,长得很慢,却一直没有死。
浮生没有伸手碰,他蹲在几步外,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很认真地说,姐,这次下山,你一定要问阿公。你不问,我就替你记着,到了晚上,我替你问。她说,好,你记着,我一定问。
她没再说别的,往前几步,在石壁另一侧蹲下。那里有一片新抽的苗,灰绿色,毛茸茸的。她掐了一根,递给他看,说,这一味叫茵陈。茵陈?他学着念。她说,就是那一句老话,叫一年茵陈,二年蒿,过了时候,它就老成蒿了,不能入药。春分前后采的,是它最好的时候,能祛湿退黄。她说完,把手里那根给他看,这就要趁嫩的时候采,老了,就不值钱了。
浮生捏着那根茵陈苗,放在鼻尖闻了闻,这回真闻出一点气味来了,他说,有股子腥气,又有点涩。她说,就是这个味。他点点头,说,那我记住了,茵陈,春天采,老了就不采了。
她采了几把茵陈,放进背篓里。浮生蹲在旁边看,看得认真,看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姐,这药,怎么知道它自己什么时候老?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她想了一会儿,说,它不知道,它只管长。到了时候,它就老了,这就是药。他说,那是不是什么都有个时候?她说,大概有的吧。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没有出声。
她怕他再问下去,便说,走,带你去溪边看看。
溪水还是那面水,春天里的溪水又涨了,声音比冬天的时候亮。她在溪边洗了手,又解下背上的木板,把炭条递给他,说,今天认得这几味,都写下来。他接过木板,趴在溪边一块平石头上,一笔一画地写。车前草三个字他已经能连着写了,蒲公英、茵陈,两个名字长,他写得很慢,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挤成一团,可他都写上了。写完了他抬头,满脸汗,问她,姐,你看,写全了没有?
她看了看,都写全了,一样不差。她说,全了。他说,那你再教我一个字。她说,哪个?他说,就写一个春字,还有一个山字。她问,学这两个做什么?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春天里进山,我得把今天记下来。她说,记下来做什么?他说,留着,往后我要是忘了今天,就看看。
她没再问。她拿过炭条,在木板上方,一笔一画写了一个春字,写得很慢。她写的时候,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落星城的巷子里,用瓦片在墙角画过一个春字,那时候她还不认得这个字,是看着店铺门口的幌子画的,画完就忘了。她把这辈子认得的第一味药写下来,浮生把这辈子的第一个春天写下来,写在同一种木板上。
她写完了,又写了一个山字,三笔,中间一笔最高。浮生捧过木板,眼睛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阵,忽然说,姐,这个春字,像一个人在山里面。她把木板翻过来,说,山就在这儿,你自己写。
他低头写。风从溪面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翘起来,又落下,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地,写完了,自己看,又说写歪了,擦又擦不掉,碳灰糊了一板,他急了,回头看她。她说,没事,歪的也是春字。他这才笑了,把木板小心地竖起来,晾在太阳底下。
下山的时候,走到半路,他的步子慢下来了,先是小声,说累了,走了两步,又蹲下去,不动了。她蹲下去,把他背起来,他趴在背上,很快就不说话了。他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姐,那丛,你问了阿公吗?她说,问。他说,好,问到了,你告诉我。然后就没了声。
回到院里,阿公坐在檐下,看着那丛又发青的萝卜苗。她把他放回屋,出来的时候,从藤筐里翻出茵陈,摊在席子上晾,又翻出那几棵嫩蒲公英,搁在窗台上。阿公看了一眼,没有说。
她走到阿公身边,站了一会儿,说:那背阴石壁上的一丛药,我见过两回了,不认识,您认识吗?
阿公嗯了一声,往嘴里了一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认识,也不认识。
她等着。
阿公又说:那丛东西,年份不够。等它开花,你就认得了。
她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时候开花?
阿公没有回答,只是把烟杆在膝上磕了磕,过了半天,说了一句:花开的时候,自然就是时候了。
她站在院子里,夕阳斜斜地落在她脚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浮生还在睡着,木板搁在他床边的桌上,春字和山字,歪歪扭扭的,在暮色里。她想起阿公那句话,年份不够,等它开花。她把这个也记下了,像记一味药一样,药性未明,先记着,等它开花,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红尘卿卿如晤:
我爱你没有目的,非要说一个目的的话,那我希望你也一样爱我,我想对你好。想看到你脸上时刻洋溢的笑,想看到你眉眼弯弯看向我的眼眸。你说过你讨厌被人欺骗,我想我永远都不会骗你,我舍不得看你的眼睛,充满悲伤的泪水;我舍不得看到你委屈难过,我想牵你的手到处走走,直到许多地方都有我们的足迹,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久到我们都白了头,我也依旧只想对你好,只想把你放在心上。
我见过落星城里绚烂的霓虹,也见过山川湖海的辽阔,可那些风景再美,都不及你笑起来时,眼里藏着的整个宇宙。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当我走向你的时候,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但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丙午年七月廿五
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