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和苏婉清推门进了蓝月亮。

吧台后面站着个瘦高男人，三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油亮，正擦杯子。看见俩人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喝点什么？”

“不喝。”林枫走过去，手搭在吧台上，“问个事。你们这儿还缺人吗？”

瘦高男人手里杯子没停：“缺人？你俩谁做？”

“她。”林枫偏头看了苏婉清一眼，“做吧台或者外面卡座都行。”

瘦高男人这才正眼瞧苏婉清，上下打量了两遍，杯子往吧台上一搁：“人嘛，当然还是缺的。不过外面已经太多了，现在不想再要。想进包厢的话，还空着几个。”

“不进包厢。”林枫说。

“那没办法了。”瘦高男人拿起杯子继续擦，“不进去，那你们就走吧。”

林枫还想说什么，苏婉清拉了他一下袖子。苏婉清朝吧台旁边的卡座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廊方向，轻声说：“走吧。”

两人转身往外走。推门出来，夜风灌进领口，林枫打了个哆嗦。林枫站在门口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蓝红蓝红闪的灯牌。

“只做包厢生意。外面不招了。”林枫搓了搓手，“规矩还挺硬。”

苏婉清站在林枫旁边，没接话。苏婉清看着对面街角，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灯没开，但车窗玻璃反了一下光，像里面有人。

“林枫。”苏婉清声音压得很低，“那辆车，我们刚来的时候就在那。”

林枫顺着看过去。面包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牌照，也看不清里面几个人。

“你确定？”

“不确定。”苏婉清摇了摇头说。

“先回诊所。”林枫说，“白灵一个人看着玄诚。”

两人沿路灯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身后蓝月亮的后门巷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引擎响。林枫回头，那辆面包车尾灯亮了一下，往反方向开走了。

“别看了。”苏婉清说，“回去再说。”

两人加快脚步。

诊所的灯还亮着。林枫推门进去，白灵还坐在沙发上，玄诚靠着墙，输液管在灯下反着微光。

“怎么这么快？”白灵抬头。

“人满了，不要。”林枫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做包厢生意，外面不招了。”

白灵沉默了一下：“那明天怎么办？”

“不知道。”林枫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再想别的办法。”

苏婉清把门关上，插了销。苏婉清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辆面包车跟了我们一段。”

白灵坐直了：“什么面包车？”

“没事。”林枫说，“可能是路过的。”

但林枫自己也不信。林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屏幕上只显示着时间——快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一早，林枫直接就被手机震醒了。

屏幕上跳着“钱记修车”四个字。林枫盯着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才接。

“喂，钱哥——”

“林老板啊！”那头嗓门比昨晚还大，“你昨天说今天给，我等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你那修车钱到底什么时候给？你总不能让我白干吧？”

“钱哥，别急。”林枫从地上坐起来，腰酸得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今天肯定给你送过去。八百五一分不少。”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真送。中午之前，最多下午。钱哥你信我这一回。”

那头哼了一声：“行，下午。过了下午，我就去你留的那个地址找人。”

电话挂了。林枫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已经醒了，正在给玄诚量体温。白灵缩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

“不行。”林枫说，“真得找点来钱的路子，不然今天连门都出不去。”

苏婉清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烧退了些。但还得去镇医院。”

“先去弄钱。”林枫推门出去。

镇子白天的样子跟昨晚完全不同。街上有摆摊的，支着塑料棚卖早点，林枫带着白灵在街上走，苏婉清则留在诊所看玄诚。

走到街角，一棵老槐树底下，有人支了个折叠桌，桌上摆着个蓝色鱼箱。桌后坐着个中年男人，戴顶旧草帽，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有人凑过去看，他也不吆喝，只懒洋洋地抬抬下巴。

林枫走过去，往鱼箱里瞄了一眼：“师傅，这鱼哪来的？”

“河里钓的。”那人把烟叼在嘴里，“昨晚下的竿，今早收的。”

“这一天能挣多少？”

那人想了想：“百来块吧。不图这个，就是闲得慌，赚点烟钱。”

林枫点点头，拉着白灵往街尾走，走出十几步，压低声音：“做这个又没什么成本，几乎纯收益。”

白灵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忘记你空军多少回了？”

“那只是钓点不对。”林枫揉着后脑勺，“找对钓点，闭眼都能钓上来。”

白灵翻了个白眼：“你上次在河边坐了一下午，一条都没钓着，最后还是我拿石头砸晕了一条。”

“那不一样，那次是水流太急——”

“每次你都有理由。”

林枫没接话。林枫往街两边看，目光落在一条巷子口的几个绿色垃圾桶上。

“先搞启动资金。”林枫说。

两人走到垃圾桶旁，掀开盖子翻了一阵，扒出几个塑料瓶和一个铁皮罐头盒。白灵捏着鼻子翻到第五个桶时，从里面拖出一束花。玫瑰和满天星扎在一起，包装纸皱巴巴的，花瓣边缘有点蔫，但大部分还撑着。白灵拎着花束看了两秒，举到林枫面前：“这个……”

林枫接过来，把花往桶沿上一磕，抖掉灰，又弹了弹花瓣：“这东西好。晒干了碾碎，撒水里打窝，鲫鱼最爱。”

白灵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脑子有病吧？”

“怎么了？”

“人家给你花，你拿去喂鱼？”白灵瞪着他，“你是一点都不懂还是装不懂？”

林枫拎着花束，一脸茫然：“这花都蔫了，不喂鱼干嘛？”

白灵气得扭头就走。林枫在后面喊：“喂，瓶子不要了？”

白灵头也不回：“你自己拎！”

两人拎着瓶子找了个废品收购站，换了皱巴巴的一块二。林枫把钱揣进兜里，和白灵往回走，经过诊所门口，苏婉清正好推门出来。

“玄诚醒了。”苏婉清说，“烧退了点，但人还虚。”

“先不急。”林枫说，“我们去钓鱼，弄点钱。”

三人往镇子外围走。林枫手里拎着那袋面包和一束蔫花，白灵拎着从修车铺借来的旧水桶，苏婉清拿着三根旧鱼竿。出了镇子往东，走进一片密林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走了大约一炷香，前面隐约听见水声。

林子尽头是一条河湾。水面不宽，水流不急，岸边长着密密的芦苇和水草。河水在拐弯处打了个漩，形成一片回水区。林枫站在岸边看了几秒，点头：“就这。”

林枫把面包捏碎，混着碾碎的花瓣，往水里撒了一把。挂了饵，甩出第一竿。浮漂立在水面上，随水波轻晃。

“看到没有，这种地方，水不咋动，边上又有草，鱼肯定在这扎堆——”

话没说完，浮漂猛地往下一沉。林枫手腕一抖，竿尖弯成一张弓，用力一拉。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水里翻出来，“哗啦”一声摔在岸边。

一根浮木。半截烂木头，长满青苔。

白灵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一抖一抖。苏婉清别过脸去，假装看河面。

林枫蹲下来把浮木从钩上摘下来，丢到一边，重新挂饵，甩竿。

“刚才是意外。”林枫说。

白灵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然后白灵上了一条鲫鱼。苏婉清也上了一条。林枫盯着自己的浮漂，一动不动。

白灵把鱼往桶里一扔，刚转身，竿子猛地弯下去。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趔趄，左脚踝一扭，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手没松。

“松手！”苏婉清冲过来，一把抓住竿身，两个人合力往后拽。水面上翻出一大片水花，一条灰黑色的鱼背从水下拱出来，宽得像人的大腿。

是一条大草鱼，少说十来斤。两个人又拉又拽，终于把那东西拖上浅水。白灵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一把抱住鱼身，连拖带抱地拎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林枫面前，把鱼往他跟前一送。

鱼尾“啪”地一甩，一股河水混着泥浆，直接糊了林枫一脸。

林枫嘴角抽了抽，抬手抹了一把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运气好。”

“那当然啦。”白灵把鱼往桶里一塞，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我可不像某些人，在河边坐一下午，空军。”

苏婉清在旁边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林枫没吭声。林枫盯着自己的浮漂，眼睛一动不动。忽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很重，竿尖直接弯进水里，线“嗡”地一声绷紧。林枫手腕一抖，慢慢收线。那东西不挣扎，只是沉，像挂着块石头。等拉到岸边浅水，才看清——一团灰白色的布料，湿透了，裹着水草和泥。

林枫拿竿尖一挑，把那东西挑上岸。

是一件泳衣的上衣。淡蓝色，两件式的，肩带断了一根。上面缠着几缕深绿色的水草，布料上有一道很深的暗色痕迹，像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林枫蹲下来，用竿尖把泳衣拨开。水草掉下来，露出那道痕。颜色发暗，边缘已经沁进纤维里。

“谁游泳还游到这来。”林枫说，语气很淡。

白灵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上面的印子……会不会是——”

“谁知道呢。”林枫用竿尖把那件泳衣挑起来，往后一甩，丢进河里。泳衣在水面浮了一下，慢慢沉下去，“说不定是别人掉了的。”

林枫转过身，刚要去拿面包袋。白灵忽然抬手，一把按住他肩膀。

“别动。”

“怎么了？”

白灵盯着他身后，脸色变了。

林枫慢慢转头。河面平静。但就在林枫刚才站的那块岸沿底下，水面无声地拱起来一个灰褐色的东西。像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但那些疙瘩在动，一张一合，底下露出粉色的肉。

然后是眼睛。一对拳头大的黄褐色眼睛，从水面下浮上来，直勾勾对着林枫。

林枫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东西嘴底下的皮囊鼓了一下，嘴巴张开——

“趴下！”

白灵一把拽住林枫后领往地上按。林枫整个人扑在泥地上，一条粉红色的东西从头顶半尺处飞过去，“啪”地打在身后的树干上，黏液溅了一地，树皮“滋滋”冒烟。

巨蛙。

林枫连滚带爬翻了个身。那东西半个身子已经上了岸，灰褐色的皮上全是疙瘩，肚子鼓得像个球。它四条粗短的腿撑着地，腮帮子一鼓，又是一条舌头弹出来。

林枫侧身一滚。舌头打在刚才趴的地方，泥巴飞溅。林枫顺手抄起地上的旧水桶朝巨蛙扔过去。桶砸在它脑袋上，“咣”一声弹开。巨蛙连眼都没眨，腮帮子又鼓起来。

“跑！”林枫喊。

白灵已经拽起苏婉清往林子里冲。林枫跟在后面，脚底打滑，差点摔进河里。巨蛙在后面蹦了一下，地面震得落叶全跳起来。它没追快，但每一步都近一截。

三人冲进林子。白灵脚踝不行，苏婉清半架着她跑。林枫回头看了一眼，巨蛙已经蹦到林子边缘，灰褐色的身子卡在树间，挤了一下，硬挤进来。舌头又弹出来，横扫，打断了两根小树。

“这边！”苏婉清往左拐。

三人跌跌撞撞跑了一段。林枫忽然看见前面树影里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又跑近几步——一辆暗红色小车，停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车头朝外，车门全关着。车旁边的草地上散着几件衣服，一条牛仔短裤，一件浅色防晒外套，还有一条连衣裙，被风吹得皱成一团。

林枫猛拉车门。锁着。

“钥匙呢！”林枫回头喊。

白灵脚下一绊摔在地上，手撑地的时候正好按在那条连衣裙上。裙子底下“哗啦”一响，一串钥匙从布料褶皱里滑出来。白灵一把抓住，朝林枫扔过去。

林枫接住钥匙，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方向盘下面插钥匙，拧了两下，引擎“突突”响了两声，没着。

巨蛙从树丛里挤出来，灰褐色的身子在林间空地上一蹲，腮帮子鼓得老大。

“快！”苏婉清把白灵推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

林枫再拧钥匙。引擎“轰”地一声转起来。林枫猛踩油门，车头一偏，朝巨蛙的方向冲过去。

巨蛙刚把舌头弹出来，车已经撞到跟前。前杠顶在它软乎乎的肚子上，把它撞得往后一翻，四脚朝天。舌头打偏，甩在车窗上，玻璃“咔”地裂了一片。

林枫没停，方向盘一打，绕过巨蛙，冲上土路。车在树间颠得后座两个人脑袋撞在一起。白灵捂着额头骂了一句，苏婉清把她按回座位。

后视镜里，巨蛙翻过身，蹲在空地中央，鼓着腮帮子，没追上来。它的眼睛盯着车尾，慢慢鼓了两下，然后转身，蹦回林子里去了。

林枫开了半里路才减速。手还在抖，方向盘上全是汗。林枫喘了两口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没事吧？”

白灵揉着额头：“你开车比他妈巨蛙还吓人。”

林枫盯着前面的土路，把车往镇子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一阵。白灵忽然开口：“那车是谁的？”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片密林。

“不知道。”林枫说，“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