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的光越来越暗，头顶枝叶交错得像编了张网，只漏下碎银子似的几点光斑。林枫架着玄诚走在中间，苏婉清断后，沈知在前面探路。脚下落叶越来越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偶尔踩到腐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没断。不远不近，像影子贴着后脚跟。

“他们不追快。”苏婉清低声说，“就跟着。”

“猫戏老鼠。”林枫咬着牙，“等我们跑不动了再收网。”

沈知忽然停住。她偏头往左前方看，那边树丛里有动静，极轻极快，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窜过去。林枫也听到了，短刀横在身前。

树丛猛地一抖，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里面滚出来，撞在林枫腿上。

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

林枫后背磕在树根上，疼得眼前一黑。撞他的人扑在土路上，膝盖着地，脸磕在碎石上，闷哼了一声，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又跌回去，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抬起头，看见林枫，眼睛先是瞪大，然后猛地一缩。

“林枫？”

“你怎么在这？”林枫爬起来扶她，“阿鬼呢？”

白灵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去。她喘着气，声音嘶哑：“车被围了。阿鬼把车横在路口，让我跑。我脚不行，滚下坡，躲在一个石缝里。他们没搜到我才跑出来 的。”

“阿鬼呢？”

“被押上车了。”白灵咬着牙，“黑色越野，往南边走了。我没看清她在哪辆，但有个领头的，左脸有烫伤疤。他们人太多，我打不过，只能等。”

她说完，抬头看林枫，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撑着没掉泪。

林枫蹲下来，把她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能走吗？”

“能。”白灵嘴上说能，身子却在抖。

苏婉清从另一边扶住她。白灵看见苏婉清，愣了一下，又看见玄诚靠在树上那张灰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先出山。”苏婉清说，“别的等出去再说。”

白灵点头，一瘸一拐跟着走。她看见沈知走在前面，没问那是谁，也没力气问。

五人沿土路往东。走了不到百步，头顶树冠外传来“嗡嗡”声。一架暗灰色四旋翼无人机从西边飞来，机腹下挂着黑色蛋形装置，底部红灯一闪一闪，朝他们方向压过来。

“别动。”沈知轻声说。

所有人停在原地。无人机从头顶十几米处飞过，旋翼搅下的风吹得树叶乱翻。红灯闪了三下，又闪三下。然后它悬停在土路上方，机腹下亮起一道极细的红光，往地面投了个光点。

林枫听见极远极远的西边山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炮。”沈知说。

林枫已经拽着玄诚往路边滚。苏婉清拉着白灵跳进沟里，沈知最后一个跃出路面。炮弹到了，直接命中无人机悬停的坐标，半空炸开一团火球。碎片和泥土像雨一样浇下来。

林枫耳朵里全是尖啸，好一会儿才恢复。他抬起头，路上被炸出一个坑，无人机没了，只剩几片烧黑碎片挂在树枝上。

“那架无人机……”苏婉清慢慢抬起头，“是那帮人自己的。”

“对。”沈知站起来，拍掉身上土，“但村里那队不认识它。通讯断了，他们打自己的东西。”

林枫盯着西边密林。鸦鸣村方向，还有人，有重武器。那队人和追他们的那队不是一路，至少现在没通上话。

“趁他们乱，走。”沈知迈步。

林枫把玄诚重新架起来。白灵跟着苏婉清走，脚一拐一拐，但没吭声。五人绕过弹坑继续往东。土路尽头，鸦鸣村破屋轮廓越来越清楚。

“绕不过去。”苏婉清说。

沈知往左右看。左边浅河水急，右边密竹林看不见路。

“竹林。”沈知说，“穿过去是村后。”

五人钻进竹林。竹子打在身上“啪啪”响，竹叶刮得脸生疼。白灵脚不行，苏婉清半拖着她走。林枫护着玄诚的头硬挤。身后土路上远远传来人声和狗叫，越来越近。

竹林尽头透出光。五人钻出来，脚下差点栽进一条浅沟。沟对面是一排破败土坯房，墙塌了半边。村里有人影走动，但没注意到这边。

沈知蹲在沟沿上朝村里看了一会儿，回头说：“村后有小路能绕出去，得从两栋房子中间穿过去。”

林枫看了一眼那条缝隙，窄，但能过人。五人贴着墙根往村后绕。经过一栋半塌屋子时，里面有人说话。

“火炮阵地往西挪了三百米，把那个坐标覆盖了。但无人机是咱们自己的，谁他妈把它打下来的？”

“不知道。通讯断了，二队也联系不上。上面让先把村子外围清干净，别管无人机。”

林枫低头继续走。村后果然有路，一条极窄土埂，两边水田，一直延伸到村外树林。五人上了土埂越走越快。身后村子里狗叫一阵，慢慢停了。

没被发现。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鸦鸣村。

他转回头继续走。

沈知走在最前面。她没回头看村子，但右手手指一直在轻轻动，像在数什么。

“你在数什么？”林枫问。

沈知沉默了一会儿：“数他们还剩多少人。村里那队，比河滩那队多。”

林枫没再问。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柏油路。路面上有轮胎印和路灯杆影子。丰口镇到了。

镇子边缘几栋房子亮着灯。林枫看见一个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沈知在路口停下，回头看他。

“你们去镇上。”她说，“我不过去了。”

林枫愣了一下：“你去哪？”

沈知往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阿鬼被带走的方向。

“我去看看。”她说，“找一个人。顺便看看能不能跟一段。”

林枫盯着她背影。暮色里，沈知整个人淡得像一层影子。

“你自己小心。”

沈知没回答，转身走进路边树丛，很快没了声音。

丰口镇边缘那栋亮着暖黄灯的房子是个小诊所。

苏婉清上去敲门，半天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门，披着外套，一脸不耐烦。

看见玄诚那张灰白的脸，她脸色变了，侧身让开路。

“进来说。”

诊所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两张旧沙发和一柜子药，里间有张窄床和一台老式血压计。

女人叫刘姐，镇上唯一的赤脚医生，嘴里抱怨着这个点被吵醒，手上却利索地剪开玄诚的袖子。

伤口一露出来，她眉头拧成一团。

“这不是普通的伤。”刘姐凑近看了看，又用镊子拨开边缘，“肉都烂了。”

刘姐用镊子清创，又拿一瓶黑色药水往上倒。玄诚疼得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叫出声。

刘姐包完伤口，给他挂了一瓶不知道什么药，转身对林枫说：“治不了根，只能压着。明天去镇医院拍个片，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多少钱？”苏婉清问。

“先欠着。”刘姐打了个哈欠，“明天再说。”

她回里间睡了。几个人在外间坐着。白灵靠墙缩在沙发上，苏婉清用诊所的纱布重新包了自己虎口的伤。

林枫坐在玄诚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腿，累得眼皮发沉。

他摸出手机，翻到“钱记修车”，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一个粗嗓门带着浓重丰口口音，明显是被吵醒的，火气极大：“谁啊？大半夜的！”

“钱哥，我林枫。”

“林枫？”那边顿了一下，随即嗓门更高了，“你还好意思打电话来？说好晚上来结钱取车，我等到天黑，没人。你那个朋友——她傍晚倒是来了一趟，我说还没修完，让她晚点来。结果呢？晚点也没来，钱也没给。我这一天白干了？”

“钱哥，车现在不在我这。”林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意思？”

“出了点事。钱我肯定给，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送过去。”

“明天？”钱哥嗓门又拔高了，“我这是小本生意，林老板，你那个车后桥歪得邪乎，右后轮磨得钢丝都露出来了，我跑了两趟县城才配到件，一整天的工，一整天的料，你现在跟我说车也不在？那我找谁要钱去？”

“钱哥，我林枫说话算话。明天，八百我给你送过去。连押金算上，一共八百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然后钱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行吧行吧。冲你这句话，我再等一天。但明天啊，过了明天我直接找你那个朋友去。”

“行。”

挂了电话，林枫把手机揣回兜里。苏婉清看着他，白灵也看着他，连玄诚都半睁着眼看他。

林枫靠着墙，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往下压，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明天得把车钱结了。”他说，“不然那老板真得找阿鬼去。”

白灵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婉清靠着沙发背，闭着眼说：“明天我去镇上转一圈，看有没有什么活能接。”

“你手都那样了还接活。”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镇子上路灯不多，稀稀拉拉亮着几盏。远处有家亮着红招牌的店，门口停着几辆车，隐约还有些嘈杂 。

白灵也看见了，缩在沙发里闷声说：“蓝月亮。”

林枫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不干净。”林枫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但干净的地方这个点也挣不到钱。我去看看，就打听打听。”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我跟你一起。”

“你手——”

“我手没事。”苏婉清站起来，“那地方我走过一次，至少知道门朝哪开。”

白灵也撑着沙发要站起来，被林枫按回去。

“你看好他。”林枫指了一下玄诚，“他醒过来要是没人，针管回血了怎么办。”

白灵咬着嘴唇，看了看玄诚，又看了看林枫，最后坐回去，把外套裹紧了些。

“一个小时。”她说，“一个小时不回来，我去找。”

林枫点头，和苏婉清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