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煞祭的事,像一阵阴风,一夜之间灌遍了青石村的每一个角落。
林家院子比往日更压抑了。灶台冷着,水缸空着,连老母鸡都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缩在墙角一声不吭。小宝被柳氏早早哄上了炕,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晚禾回了柴房,柴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柳氏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那口粗陶米缸。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在米缸边沿上。缸底那层薄薄的粟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层薄霜。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最里面那口旧柜子前。柜子三条腿着地,一条腿用碎砖头垫着,歪歪斜斜。她蹲下来,拉开柜门,一股陈年霉味扑出来。柜子里塞着破布、烂棉絮、几把生锈的旧农具。她把手伸到最里面,摸索了一阵,从最底层抽出一个东西。
一个粗布口袋。
口袋是柳氏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布面已经洗得发白,原本的靛蓝色褪成了灰扑扑的土色,上面打着几个补丁,每个补丁的针脚都跟口袋本身的针脚一样拙劣。口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绳结打得死紧。
柳氏把口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会儿。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比今年还冷。她躺在炕上,浑身是血,疼得眼前发黑。接生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女婴走过来,说“是个丫头”。婆婆掀帘子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帘子摔得啪一声响。她丈夫林老实站在屋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蹲到门槛上抽烟去了。
她躺在炕上,怀里抱着那个哇哇哭的女婴,心想:又是个赔钱货。
按村里的规矩,女娃出生时,当娘的要缝一个粗布口袋,装一把小米,撒在襁褓里,寓意“扎根活命”。她当时刚生完孩子,浑身没力气,但还是从炕上爬起来,翻出一块旧布,缝了这么一个口袋。针脚歪歪扭扭,手指被扎了好几下,血珠子渗进布里,她也没管。
然后她抓了一把小米放进袋子里,把袋子塞进女婴的襁褓里,系好。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话。
“活不活得了,看你自己。”
之后那个口袋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她把它扔进了柜子最底层,十六年没有碰过。晚禾从小就在柴房里长大,三四岁就跟着她上山挖野菜,五六岁就会烧火做饭,七八岁就背着竹篓满山跑。那个口袋,那把小米,她和晚禾都忘了。
可柳氏没有忘。
每一个晚禾饿得哭的夜晚,她都想起过这个口袋。每一个晚禾发烧她没有请郎中的冬天,她都想起过这个口袋。但每次,她都把它压了下去。压了十六年。
今天,她把它翻出来了。
麻绳解开,袋口张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干涩的米腥气扑面而来。柳氏把口袋口朝下,往米缸里倒。
沙沙。沙沙。
干瘪发黑的小米粒一颗一颗落进缸里,稀稀拉拉的,声音又轻又碎,像老鼠在啃木头。她数着那些米粒,十几粒,每一粒都又干又硬,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裂成了两半。倒了七八粒之后,她的手顿住了。
口袋角落里,还有几粒米。粘在布缝里,倒不出来。
柳氏盯着那几粒米,手指捏紧了口袋的布边。她的拇指和食指伸进袋口,在角落的布缝上捻了一下,想捻出来。但米粒粘得很紧,捻了两下没捻动。
她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口袋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咬紧的腮帮子和绷直的嘴角。她的手指在袋口上来回摩挲,指甲抠着布缝。那几粒小米安安静静地嵌在布里,像几个赖着不走的钉子。
最后,她收回手。
“倒不干净就算了。”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几粒。”
她把口袋随手团成一团,塞回柜子最底层,用一堆破布烂棉絮盖住。关上柜门的时候,柜门夹住了口袋的一角,她用力扯了一下,把口袋扯出来,重新团了团塞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油灯,走到正屋门口。
林老实还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也没有再点,就那么干叼着烟嘴。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又深又硬,像刀斧凿出来的沟壑。
柳氏站在他身后,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明天,你跟她说。”
林老实没有回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就说……上山采药。”
林老实没有应声。他低着头,烟锅叼在嘴里,手垂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半截的石像。
柳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不再等了,转身回了屋。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晃了晃,灭了。
院子沉入黑暗。
林老实一个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他抬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磕到第三下的时候,手停住了,烟锅还举在半空。
他没有再磕。他转身进了屋。
柴房里。
晚禾已经睡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一只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护着雪绒。干草铺的尖角扎着她的后背,屋顶的破洞里漏下几缕月光,落在她干瘦的手背上。
雪绒没有睡。
它趴在她颈窝里,耳朵尖的粉绒忽明忽暗。刚才柳氏在灶房里倒小米的时候,它听到了。它听到了米粒落进缸里的沙沙声,听到了柳氏那句“倒不干净就算了”,听到了她塞回口袋的窸窣声。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黑暗中,正屋的窗纸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它回头看了看晚禾熟睡的脸。月光下,晚禾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在做梦。
雪绒用脑袋蹭了蹭晚禾的下巴。
它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留了几粒,也算留了。”
它没有叫醒晚禾。
它把暖意聚成一团,贴着晚禾的胸口,在漫长的黑夜里慢慢亮着。月亮从屋顶的破洞里一寸一寸地移动,从手背移到手腕,又从手腕移到臂弯,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黑暗里。
天快亮了。
柴房外面,老母鸡蹲在窗台上,头埋在翅膀底下。它忽然咕咕了两声,像在梦里说了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黑夜盖着整个青石村,像一床烂了边的旧棉被,遮不住什么,也暖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