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祠堂。
青石村的祠堂是村里唯一一座砖瓦房,年深日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土坯。正堂供着林氏一族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三面墙,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如今,祠堂正中站满了人。
三年大旱,把全村人的脸都榨成了同一种颜色,蜡黄、干瘪、颧骨高耸。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绷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像在等一场判决。
林太公站在祠堂正中最高的位置。七十有余,白发白须,手里拄着一根油亮发黑的木杖,杖头被掌心磨得光滑如玉。他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目光从人群上方冷冷扫过,像一条盘踞在祠堂里的老蛇。
“咚——”
木杖重重顿地。一声。
人群安静下来。
“咚——”
第二声。有人缩了缩脖子。
“咚——”
第三声。祠堂里鸦雀无声。
林太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荒年不保女,保男续家脉。从今日起,各家各户,凡有女娃的,先紧着男丁吃。谁家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三角眼睁开,寒光一闪。
“逐出族谱。”
人群骚动了。
有人低头,有人点头,有人悄悄交换眼神。角落里,陈婆婆缩在人群最后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出声。她旁边的儿媳死死拽着她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太公抬了抬手,骚动平息。
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本泛黄的黄历,封皮卷边,纸页发脆,一翻就簌簌掉渣。他翻到秋分那一页,拇指按在纸面上,顿了顿。
“今年秋收后,办送煞祭。”
送煞祭。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各家命格不祥的女子,名字写进黄纸,当众烧掉。煞气送走,老天才会开眼下雨。”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别人的脚也浑然不觉。一个中年汉子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太公,谁、谁家的?”
太公眼皮都没抬。
“林家晚禾,排第一个。”
哗——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浪,往两边微微分开。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祠堂最外围。
林晚禾站在那里。
她今天是被柳氏强拉来的。“太公点名,你不去就是不敬族规。”天还没亮就被从柴房里拽起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她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瘦得一阵风就能吹折,站在人群最外围,像一根被遗忘在墙角的枯草。
听到自己名字被当众写进黄纸,她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那点细微的动作,在宽大的旧衣遮掩下,几乎没有人看见。
雪绒在她怀里弓起了背。
它的身体瞬间绷紧,耳朵尖的粉绒炸开,像一团被点燃的白色火焰。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愤怒、不甘、无力,所有情绪都堵在那具小小的身体里,震得晚禾胸口的衣襟微微颤动。
外人只看见晚禾突然捂住了胸口,脸色发白。
“看!她心虚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王婆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得一丝不苟,干瘪的脸上堆满了假笑,像一只终于等到腐肉的秃鹫。
“太公英明!”她朝太公鞠了一躬,又转身面对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老身早就说过,林家那丫头命里带煞!你们看她,成天抱着个看不见的东西自言自语——喂空气吃草,跟空气说话,不是中了邪是什么?”
她指着晚禾,手指几乎戳到晚禾脸上:“送煞祭烧了她的名字,煞气一散,雨就来了!这是救全村人的命!”
人群里有人点头。
有人避开了晚禾的目光,假装在看祠堂的柱子、看地上的砖缝、看自己脚上的破鞋。也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陈婆婆在人群最后面,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太公……禾丫头她……”
“娘!”儿媳猛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想害死全家?”
陈婆婆的嘴闭上了。眼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没有人在意。
晚禾始终没有动。
她看着太公手里的黄纸。那纸又薄又黄,像一片枯叶,上面用墨笔写着她的名字——林晚禾。三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是太公亲手写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下来。
写在黄纸上。
等着被烧掉。
她忽然觉得可笑。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主人。”
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那黄纸上写的是‘禾’。禾苗的禾,不是灾星的灾。”
晚禾垂眸。
一滴泪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连最靠近她的人都没有察觉。
太公写完名字,手顿了一下。
墨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从笔尖凝聚、下坠,“啪”地落在“禾”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小团黑渍。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很久。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冷得像蛇的三角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
他想起了一个人。
五十年前。也是一个秋收后的日子。也是在这座祠堂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被写下名字,送上山送煞。她叫阿禾。他的亲姐姐。
她走那天,他十四岁。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被带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他没有听清。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之后的五十年里,他守着族规,守着送煞祭,守着这间祠堂。他从不提起姐姐,从不提起那个秋收后的日子。他把自己活成了族规本身——冷硬、无情、不容置疑。
可此刻,他盯着“林晚禾”三个字,盯着那滴落在“禾”字上的墨渍,忽然觉得手心发烫。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还是那副冷硬表情。
他把黄纸递给身边的族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收好。秋分那天,当众烧。”
人群散了。
一个接一个走出祠堂,脚步声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木头。没有人跟晚禾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王婆子临走前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又阴又冷,像蛇蜕下的皮。
陈婆婆被儿媳拽着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老泪纵横。
晚禾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祠堂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太公还站在祠堂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佝偻。手里的木杖顿在地上,像一根撑不住老迈身体的枯枝。他面前是三面墙的牌位,密密麻麻,沉默如林。
晚禾看了两秒。
她想起刚才太公写名字时那一顿,想起那滴落在“禾”字上的墨,想起他那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转身走了。
雪绒轻声说:“那个人,他也不信。”
晚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雪绒抱紧了些。日头偏西,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祠堂门前的青石板上,又细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剪纸。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住。
“雪绒。”
“嗯?”
“阿禾。”她的声音很轻,“太公的姐姐,是不是也叫阿禾?”
雪绒没有回答。
它把脑袋往晚禾怀里拱了拱,暖意聚成一团,紧紧贴着她的心口。
晚禾没有再问。
她抱着雪绒,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四面漏风的柴房。身后,祠堂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具棺材合上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