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日头偏西,晚禾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脚步比往日轻了些。雪绒趴在她肩头,耳朵尖的粉绒亮着,一路都在轻轻摇尾巴。
今天的运气不错。雪绒在山坳背阴处找到一小片还没被刨尽的野菜根,晚禾用手指一寸一寸刨出来,抖掉土,拢共有一小把。不多,但这是三天来唯一像样的收获。根须白嫩,带着湿泥的潮气,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味。
她把野菜根放进竹篓,摸了摸雪绒的脑袋:“够吃两天的了。”
雪绒得意地昂起头:“我找的。”
“嗯,你找的。”晚禾嘴角弯了弯。
回到林家院门时,暮色正从墙根底下漫上来。灶房冷寂,柳氏不在院里,小宝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晚禾径直走进灶房,把野菜根倒进那只缺了口的破碗里,舀了半瓢水,一根一根仔细洗净。泥腥味散开,碗里的水浑了,她又换了一瓢。洗到第三遍,野菜根露出干净的白,她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碗里,打算明天掺进粗粮饼里。
转身去灶台边放碗的工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直接抓向碗里的野菜根。
“小宝!”晚禾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破碗。
小宝缩回手,仰头看她。十岁的男娃,个子还没灶台高,脸上却半点饥色没有,肉嘟嘟的下巴翘着,小嘴一瘪:“我饿!我要吃!”
“这是明天的,”晚禾把碗往身后藏了藏,“生的,不能吃。”
“你骗人!”小宝踮起脚去够她身后的碗,“你昨天也说草根是明天的,结果你自己吃了!”
晚禾愣了一下。她昨天哪里吃过?昨天挖的草根全进了小宝的碗。但她没有争辩,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碗护在身后:“小宝,听话。明天姐把野菜根掺进饼里,分你一半。”
“凭什么一半!”小宝猛地推了她一把,“你算什么东西!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他力气不大,可晚禾饿了三天,脚下本来就发软。这一推,她整个人向后撞在灶台上,后腰磕在坚硬的灶沿上,疼得眼前一黑。手里的破碗脱了手,“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野菜根撒了一地,白嫩嫩的根须沾满灰土。
小宝蹲下去捡,一根一根往自己怀里塞,嘴里还在骂:“累赘!灾星!都是你害我生病!你滚了我就好了!”
晚禾靠在灶台边,一手撑着灶沿,一手按着后腰。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捡野菜根的弟弟。灶膛里的灰被风吹起来,呛人。
“怎么了?怎么了?”
柳氏从院外快步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晚禾靠在灶台边捂着腰,小宝蹲在地上往怀里塞野菜根。她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第一句话就冲着晚禾去了。
“你怎么当姐姐的?弟弟要吃你就让给他!他身子弱你不知道?”
晚禾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明天的口粮,想说她也被推倒了,想说她后腰还在疼。但她看了看柳氏那张冷硬的脸,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她慢慢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野菜根一根一根捡起来,拍掉灰,放进小宝手里。小宝得意地哼了一声,抱着一把野菜根跑回屋了。
柳氏看了晚禾一眼,没说别的,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只剩下晚禾一个人。她扶着灶台慢慢直起身,后腰一片淤青,按一下就钻心地疼。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破碗,那是家里仅剩的两只碗之一。
她把碎瓷片捡起来,用破布包好,塞进灶台后面的缝隙里。
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炸着,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只闷出一句:“他推你。”
“我没事。”
“他骂你灾星。”
“他不是第一个骂的。”
雪绒不说话了。它把脑袋往晚禾手心里拱了拱,暖意聚成一团,贴着她被撞疼的后腰慢慢散开。晚禾低头看它,笑了一下:“走,回柴房。”
当夜。
小宝靠在炕头,怀里揣着那把野菜根。柳氏进来催他睡觉,他把野菜根往被子里一缩,装作已经睡了。柳氏吹灭油灯,带上门出去了。
黑暗中,小宝睁开眼。
他偷偷把野菜根从怀里摸出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白嫩的根须,还带着湿泥的潮气。他咽了口唾沫,想吃,但犹豫了一下。
明天姐姐肯定还要去挖。万一挖不到呢?万一明天连草根都没有呢?
他把野菜根塞进枕头底下,用一块破布盖好,拍了拍。藏好了。万一姐姐明天挖不到吃的,这些可以留着。他不是为了自己。
“我才不是给她留的。”他对着黑暗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肚子咕咕叫起来。饿。晚饭只喝了半碗稀得见底的粟米粥,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野菜根的清苦味儿,越想越饿,越饿越想。
半夜。
小宝实在睡不着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野菜根,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手感捏住一根,塞进嘴里。根须还没嚼断,黑暗中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猛地扑进他怀里,照着他的嘴就啄。
老母鸡。
鸡闻到了野菜根的味儿,从灶房循着气息一路摸进了屋。它翅膀扑棱着,爪子踩在小宝肚子上,脖子一伸一缩,尖嘴冲着他嘴边的野菜根猛啄。小宝吓得哇哇大叫:“娘!鸡抢我菜!”
他往后一躲,老母鸡扑了个空,但爪子勾住了他的衣襟,扑棱着翅膀把他整个人拖了半尺。一人一鸡在炕上滚成一团,鸡毛乱飞,野菜根从手里甩出去,掉进被窝里。老母鸡紧追不舍,一头扎进被窝去刨,屁股撅在外面,两只爪子拼命往后蹬。
“娘!娘!”小宝声嘶力竭地喊。
柳氏和林老实举着油灯冲进来。油灯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小宝蜷在炕角,头发上挂着三根鸡毛,嘴角还叼着半截野菜根。老母鸡站在他的肚子上,翅膀张开,脖子伸得笔直,耀武扬威地咯咯叫。被窝被刨得乱七八糟,一根野菜根从枕头底下露出来,另外两根已经被鸡啄断,碎在地上。
柳氏愣了一瞬,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林老实也绷不住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先是闷笑,后来笑出了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那声音粗粝沙哑,像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木头,但确实是笑。
小宝恼羞成怒,伸手去抓老母鸡:“我杀了你!”
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从他肚子上飞起来,在屋里盘旋一圈,油灯差点被扇灭。柳氏赶紧伸手护灯,小宝光着脚跳下炕追鸡,鸡满屋乱飞,翅膀扇得油灯火苗忽明忽灭。林老实笑着去关门,怕鸡跑出去。一家三口在小小的屋子里追的追、躲的躲、笑的笑,闹成一团。
这是三年来,林家第一次有了笑声。
笑声透过土墙,传进了柴房。
晚禾坐在干草铺上,抱着雪绒,静静听着。
墙那边是笑闹声、鸡叫声、小宝的骂声、柳氏的嗔怪声。笑声一浪一浪地传过来,把她和这间冰冷的柴房衬得更加安静。
雪绒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你不去笑一个?”
晚禾轻轻摇头:“他们笑他们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雪绒:“小宝把野菜根藏起来了,他其实没吃。”
雪绒翻了个白眼:“那又怎样?他推你那下我可记着呢。”
“他藏起来,是想留给我。他以为我不知道。”晚禾的声音很轻,“他嘴上说我是灾星,但他把野菜根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
雪绒不说话了。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半晌才闷声问:“那你就原谅他了?”
晚禾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雪绒抱紧了些,侧耳听着墙那边渐渐平息的笑声。她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淡得像干裂土地上刚冒出来的草芽,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墙那边,老母鸡终于被柳氏抓住了。她拎着鸡翅膀把它扔回灶房,回来给小宝擦脸。小宝坐在炕上,满脸不情愿地让柳氏把头发里的鸡毛摘出来,嘴里还在嘟囔:“死鸡,明天就炖了它。”
柳氏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炖什么炖,没它明天谁打鸣?”
林老实已经回了自己那边,重新躺下。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氏。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皱纹重新聚拢成愁苦的形状。他想起了晚禾,想起她一个人抱着空气蹲在灶台边的样子。
笑声是全家一起笑的。
可那孩子,一个人在柴房里。
他闭上眼,把烟锅在枕头下面摸出来,又摸回去,翻来覆去握了很久,到底没有点着。
柴房里,晚禾终于躺下了。
雪绒趴在她颈窝,耳朵尖的粉绒在黑暗中亮着微光。晚禾闭着眼,后腰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翻来覆去。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墙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呜呜地灌进柴房。
“雪绒。”
“嗯。”
“明天再去远一点的山坳。说不定能找到更多。”
“嗯。”
“小宝枕头底下还有一根,没被鸡啄断。他要是明天给我,我就收着。”
雪绒没有接话。它知道晚禾不需要它接话。
柴房里安静下来。月亮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一小片惨白的光,落在晚禾干瘦的手背上。她把那只手轻轻搭在雪绒身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
墙那边,小宝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最后一根完好的野菜根。他轻轻摸了摸它,把它放回原处,用破布重新盖好。
“明天再给她。”他迷迷糊糊地想,眼皮越来越沉,“明天她要是不去挖,再给她……不,她要是不挖,我就自己吃……”
他睡着了。
老母鸡蹲在灶房的破筐里,闭着眼,头埋在翅膀下面,偶尔咕咕两声。它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夜成了林家三年里唯一的一场笑声,也不知道枕头底下那根野菜根后来会被藏成一根干柴,更不知道那个被全家忽略的少女,日后会带着十二只灵兽回来。
它只是打了一个小小的嗝,野菜根的苦味还在嘴里。
然后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