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晚禾便背着竹篓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村笼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像一张死人脸。她踩着干裂的土路往山上走,路过陈婆婆家院门时,脚下步子下意识加快了。她知道,这村里没人敢跟她沾边。
但陈婆婆早已等在门口。
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树。她缩在自家低矮的土墙后面,看见晚禾走来,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从补丁摞补丁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晚禾竹篓里。
是半个拳头大的芋头。
芋头还带着泥,表皮粗糙干裂,但在荒年里,这半个芋头比金子还金贵。
“禾丫头,拿着,别让人看见。”陈婆婆压着嗓子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晚禾愣住了。她低头看着竹篓里那半个芋头,喉头堵得发紧。陈婆婆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的粮缸比脸还干净,这半个芋头不知是藏了多久、省了多少顿才攒下来的。
“婆婆,我不能——”
“拿着!”陈婆婆一把按住她的手,老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指在晚禾手背上紧了紧,暖得发烫。
话没说完,院门“哐”一声被踹开了。
陈婆婆的儿媳从院里冲出来,一个箭步扑到竹篓前,一把夺过那半个芋头,狠狠摔在地上。芋头滚进泥里,沾满黄土。
“自家都揭不开锅,还可怜灾星!”儿媳尖着嗓子骂,脸上的肉气得直抖,“娘,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什么命格你不知道?沾了她,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陈婆婆慌忙蹲下去捡,手还没碰到芋头,就被儿媳一巴掌拍开。
“捡什么捡!喂狗都不给她!”
晚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陈婆婆跪在地上捡芋头,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脸,手指在泥里抠着那半个沾满土的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哭又哭不出来。儿媳叉着腰站在旁边骂,越骂越难听,从“老糊涂”骂到“败家精”,最后连陈婆婆死去的丈夫也一并骂上了。
院门口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有人上前。有人甚至跟着帮腔:“陈婶子,你儿媳说得对,那丫头沾不得。”
晚禾没有哭。
她退后一步,对着跪在泥地里的陈婆婆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雪绒在她怀里气得浑身发抖,小爪子拼命蹬着晚禾的衣襟,冲着那个儿媳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所有的愤怒聚成一阵刺骨的寒意,朝那个女人猛地推过去。
陈婆婆的儿媳正骂得起劲,忽然浑身一哆嗦,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打了个寒战,四下张望,脸色发白:“怎、怎么突然这么冷?”
没有人回答她。院门口的人也各自缩了缩脖子,觉得后脊梁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晚禾已经走出十几步了。她抱着竹篓,背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外人只看见她突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空气,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雪绒闷闷地缩在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暗了一大截。
它小声说:“主人,她们太欺负人了。”
晚禾低头看它,轻声说:“雪绒,别气。陈婆婆是好人,她儿媳也是饿急了。荒年,人都变了。”
“饿急了就能打老人?”雪绒不服气。
“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晚禾的声音很平,“咱们管不了别人,只管自己。”
雪绒不说话了。它把脑袋埋进晚禾臂弯,半晌才闷出一句:“你早晚会让他们后悔的。”
晚禾没接话。她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身后,陈婆婆终于捡起了那半个芋头。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儿媳已经骂够了,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陈婆婆握着那半个沾满泥的芋头,望着晚禾走远的背影,满眼是泪。
忽然,她手背上一暖。
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在安慰她。
陈婆婆愣住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四下看了一圈——院门口的人早就散了,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卷着黄土慢慢吹过。
什么也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暖意消散的位置,喃喃自语,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禾丫头……是个好孩子啊。”
村口另一头,王婆子正倚着墙根晒太阳。
她其实从晚禾出门就一直盯着。陈婆婆给芋头、儿媳冲出来打翻、晚禾鞠躬离开、陈婆婆捡芋头抹泪——每一幕她都看在眼里,看得津津有味,像看了一出好戏。
她啐了一口瓜子皮,干瘪的嘴角往下一撇,自言自语:“灾星就是灾星,走哪祸害哪。陈婆子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拎不清,跟那丫头沾边,迟早惹祸上身。”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浑浊的眼珠子一转,心里已经编好了三套说辞——一套说给东头的张家,一套说给西头的李家,还有一套要留着到晚上再添油加醋。
她朝林家方向走去。
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后脊梁又开始发寒了。那种寒意她太熟悉了,每次靠近林家、每次远远看见晚禾,这股寒意就会莫名窜上来,像一条冰凉的蛇贴着脊柱往上爬。她不知道那是雪绒留在晚禾身边的余意,只当是“灾星邪气”又重了几分。
“邪气。”她啐了一口唾沫,脚下却犹豫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对林家那半缸粟米的惦记压过了那点恐惧。她咬了咬牙,迈开步子继续走。
边走边盘算:晚禾那丫头留不了几天了,等柳氏把她送走,那半缸粟米还不是任她拿捏?到时候只要在村里散几句话,让柳氏觉得给王婆子分粮是“积德避祸”,那半缸粟米就能落到她手里。
想着想着,她干瘪的嘴角浮起一丝阴笑。
这一切,晚禾都不知道。
她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老槐树的枯枝像一只只干瘦的手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她站了很久,直到怀里的雪绒轻轻拱了拱她的手心。
“主人,走吧。山上或许还能挖到东西。”
晚禾低头看它,点了点头。她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上走去。身后,青石村在她背影里一点点缩小,像一块正在沉入地下的墓碑。
而陈婆婆那半个芋头,她到底没有吃到。
当天中午,陈婆婆把芋头煮了,端到儿媳屋里。儿媳吃了两口,嫌没盐没味,把碗推开了。陈婆婆把剩下的芋头汤喝了,汤里全是泥腥味。她捧着碗,坐在门槛上,忽然想起早上手背上那一阵暖意,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那是雪绒留给她的。
她只知道,那个叫禾丫头的女娃,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