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嫣默默转身,踏着暮色离去,把这一桩沉重的真相,妥帖压在心底。
她行走在京城微凉的晚风之中,眼底褪去了往日对情爱执念的偏执,只剩一片沉沉了然。从前她怨谢清鸢得了裴昭恒满心偏爱,怨自己数年仰望终究落空,可如今知晓所有始末,知晓这二人从赐婚之初便命途坎坷,从战地风沙便许下一生一诺,她心底所有不甘,尽数化作唏嘘。
世间最苦从不是爱而不得,而是两心相契、两两情深,却被世俗、朝堂、家族、命运层层桎梏,明明近在咫尺,却一生不得相见。
自此,她将所有心事缄藏心底,不与人言,不与人道,只默默旁观,再不妄生执念。
夜色沉沉,漫天暮色倾覆而下,将巍峨肃穆的怀宣王府彻底笼罩。
寝殿之内药香萦绕,清苦绵长,经久不散。
裴昭恒独自静卧锦榻,一身病骨,满身寂寥。那一封了尘亲手写下的绝笔信,静静平铺在被褥一侧,纸页单薄,字迹清浅,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玄衣暗卫早已退去,偌大寝殿空旷冷清,再无半分人声,唯有药炉底下炭火静静燃着,偶尔响起细微噼啪声响,衬得满室凄寂更甚。
他没有再伸手去触碰那封信,更没有再逐字细读。
因为信里的每一句话,早已刻骨入魂,永生难忘。
“忘了我。断了我。弃了这段前尘。”
字字看似绝情,字字看似斩断情爱,可裴昭恒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谢清鸢从来无心断情。
她断的,是俗世牵绊,是世俗纠缠,是所有会将二人再度拖入风波的多余牵扯。
他缓缓闭眸,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从前岁岁年年的画面。
犹记当年,盛世安稳,朝野清平,圣上一纸赐婚圣旨浩荡落下,天下皆知。
他与谢清鸢,天定良缘,名分既定,朝野称颂,人人道一句金童玉女、良缘天配。
婚期早早敲定,吉日已定,礼制备齐,府邸修缮,喜物筹备,万事皆妥,只待他北疆战事了结,凯旋归京,便可十里红妆,迎娶他的心上人入府,岁岁相守,年年不离。
谁也未曾料到,天意弄人,世事翻覆。
婚期将近,吉时未到,北疆边境骤然掀起滔天战火,敌军突袭,战局陡生巨变。他临危受命,披甲上阵,远赴千里沙场,浴血抗敌。
那一战惨烈空前,黄沙埋骨,血染征袍。他于乱军之中重伤濒死,沙场失踪,音讯全无,整整数月,杳无踪迹。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人人皆道怀宣王战死北疆,再无归期。
世人只知,后来是谢家嫡女奉旨奔赴北疆,寻觅失踪战将。
可只有他与她心知肚明,那一场千里奔赴,从不是皇命所迫。
是她听闻他战死传闻,听闻他尸骨无存、下落不明,日夜难安,心如刀割,甘愿放下世家贵女所有体面尊严,亲自叩阙请命,只求远赴北疆,寻他一缕踪迹。
她借皇命为外衣,堵尽天下悠悠众口,免世人诟病未嫁女子私追良人、失仪失度。
风沙万里,寒月荒原,她孤身一人,踏遍北疆千里战地,不惧苦寒,不畏生死,终于在满目疮痍的荒营之中,寻到重伤困顿、奄奄一息的他。
那一夜,北风凛冽,霜雪漫天,孤营寒寂,星月无光。
他握着她冻得发僵的微凉素手,一身伤痕,满目郑重,对着漫天风沙,对她许下毕生最重的诺言。
“清鸢,待我平定北疆,肃清战乱,凯旋归京。
我必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娶你为妻。
此生唯你,绝不负你,此生一诺,至死不渝。”
彼时少女含泪颔首,眼底星光璀璨,将他这句诺言,牢牢刻进骨血,铭记余生。
这是他们战地风沙里,以真心、以性命、以余生定下的终身之约。
无半点虚假,无半分敷衍,是乱世之中最纯粹、最坚定的相守期许。
可谁曾想,沙场归来,不是良缘圆满,而是风雨倾覆,祸事滔天。
朝堂构陷,奸人作祟,通敌污名冠身,婚约被强行撕碎,家族逼迫,世俗碾压,她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万般无奈之下,她斩断青丝,遁入空门,自绝俗世,以一身佛门清净,护住他半生安稳,也为自己挣得最后一处容身之地。
她写下绝情书信,字字冷硬,句句断联,看似斩断尘缘,看似忘情弃爱,实则是以最决绝的姿态,隔绝所有是非风波。
至于当年那句“凯旋归来娶你”,她比谁都清楚,那已经是绝无可能再兑现的旧约。
他被困在禁足的王府里,冤案未雪,身陷拘押,王爵名分尚在;她身在清云庵,青丝已断,俗世婚姻再与她无关。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能不能等的问题,而是从根上,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一念至此,裴昭恒心口酸涩汹涌,悲恸翻覆,几乎难以自持。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满头霜白的发丝。
这一头白发,不是在外间熬出来的,也不是京中人人皆知的痴情标记。
是他被困在怀宣王府、禁足不得外出的那些日子里,日复一日,听着她的消息一点点沉入佛门,听着旧约一点点烂成死局,心神俱碎,气血逆乱,生生熬白的。
外人不知,朝臣不知,甚至连京中旧识,也只当他久病憔悴,未必知晓其中缘由。
只有这王府寝殿,这药炉,这锦榻,这封绝笔信,见过他一夜白头的模样。
他要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怜惜,只是再没有一个人,能将他从这禁足的囚笼里放出去,也再没有一个人,能让当年那场婚约,重新活过来。
他低声苦笑,眼底盛满无尽寂寥与无力。
他轻声吩咐身侧侍从,嗓音沙哑破碎,几近无声:“传令下去,暗卫只需远远值守清云庵,日日回报她近况即可,不许靠近,不许惊扰,不许让她察觉半分踪迹。”
他不惊、不扰、不寻、不见。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若是踏出王府一步,便是违了禁足令,便是给了对手再度构陷的把柄。
而她若是因他再生波澜,便是连这最后一处清净容身之所,也要保不住。
所以,他只能困在这一方王府之中,听着她在庵中安然度日,也听着自己与她之间,那一场旧约,一点点沉进永无翻身的泥沼。
彻夜无眠,长夜漫漫,满心思恋无处安放,满腔心疼无处可诉。
翌日天光破晓,晨辉微亮,穿透层层窗棂,洒落殿内,却驱不散半分寝殿凄寒。
太后天未大亮,便匆匆车驾亲临怀宣王府。
踏入寝殿之时,见他静静倚在榻上,身姿单薄,面色苍白无血,眉眼沉沉,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分明又是一夜未眠。
满头霜白在晨光之下,刺目惊心,看得太后心口阵阵发疼。
她缓步上前,坐在榻边,柔声轻叹:“昭恒,你何苦如此执念?”
“她如今已是清云庵比丘尼,落发受戒,皈依佛门,尘缘尽断,俗世情爱、俗世名分,于她而言,皆为空幻。你这般日夜煎熬,伤身伤情,于事无补,到头来苦的只有你自己。”
裴昭恒缓缓抬眸,眼底清寂如水,却藏着千钧沉重。
“母后,儿臣明白。”
他嗓音极轻,一字一句,都像沉在水底:“她已入佛门,我亦被禁于王府。当年之事,早已回不去了。”
太后闻言,心口一酸,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再没有多说。
有些执念,不是旁人劝一句“放下”,便能真正放下的。
不多时,帝王御驾亲临。
皇上屏退所有宫人侍从,独留殿内三人。他望着亲弟满头白发、憔悴病容,眼底亦是难言痛惜。
“北疆密卫已有回报,伪证线索略有眉目,只是奸人藏得极深,布局缜密,销毁大量证据,想要彻底翻案昭雪,尚需时日。”
裴昭恒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臣知晓,多谢皇兄费心。”
皇上凝眸看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期许:“待你冤案彻底昭雪,污名尽除,朝堂风波平息,或许……”
“皇兄,不必了。”
裴昭恒轻轻打断他,眼底漾开无尽苦涩。
“她已是出家人,臣的王爵尚在,可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奉旨娶她的怀宣王。”
“当年那一场约定,就当是战场上的一句旧话。臣会记着,但不会再妄想。”
皇上看着他通透寂寥的模样,心知他不是不恨,不是不痛,而是已经认了命。
再多劝慰,皆是空言。
皇上终是默然起身,淡淡道:“你安心静养,冤案的事,朕会继续查。”
“谢皇兄。”
皇上走后,寝殿复归寂静。
裴昭恒闭上眼,那封绝笔信仍在枕边,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忘了我。断了我。弃了这段前尘。”
他终于慢慢伸出手,将信重新折好,放进枕下最深处。
不是要彻底遗忘,而是要把她最后的话,妥帖藏好,再不轻易翻起。
有些事,一旦翻起,便是两个人一起万劫不复。
数日后,城郊,皇家清云庵。
古山幽静,古木参天,青瓦古刹依山而建,肃穆清净,香火袅袅,不染俗世尘嚣。
清云庵乃是皇家御赐庵堂,法度森严,地位尊崇,寻常世家官员,绝不敢在此放肆滋事,分毫不敢惊扰佛门清净。
山门外,一辆朴素青帷马车静静停靠古柏之下。
车门推开,一身素衣温婉、面容憔悴疲惫的谢夫人缓步走下。
她手持拜帖,缓步递入庵中,求见了尘师太。
不多时,禅院长廊尽头,一道素净身影缓缓走来。
一身灰布僧衣,素净无华,褪去所有珠钗锦绣、世家华贵。青丝尽落,僧帽覆头,眉眼沉静淡然,一身佛门清寂,疏离俗世烟火。
正是已然皈依佛门的谢清鸢。
母女二人遥遥相对,几步之距,却仿若隔着俗世与空门的万丈鸿沟。
谢夫人望着女儿全然变样的模样,望着她清瘦苍白的容颜,望着她一身疏离清冷,积攒多日的心酸与悲痛瞬间崩裂,泪水簌簌滚落,哽咽颤声:“女儿……”
一声女儿,饱含慈母万般疼惜、万般不甘、万般心酸。
可话音落下,对面的人却再无半分昔日娇软女儿情态。
了尘微微垂眸,双手合十,姿态端庄淡然,神色平静无波,疏离有礼,彻底是佛门弟子模样。
她轻声开口,语调清淡,无波无澜:“施主。”
一字施主,隔绝所有母女亲缘,斩断所有俗世羁绊。
她抬眸,静静看着泪流满面的谢夫人,语气笃定而坚决:“我已是出家人。你知晓我的心性,我所决断之事,此生不会更改,施主不必再劝。”
“俗世万般诸事,谢家荣辱,朝堂风波,情爱过往,于我而言,皆是浮生尘幻,再无半分关联。无论谢家宗族,亦或是怀宣王爷,皆已是前尘旧梦,过眼云烟。”
字字清冷,字字决绝。
外人听闻,只当她彻底忘情弃爱,斩断所有尘缘,再无半分俗世执念。
无人知晓,这一番绝情言语,是她给自己披上的保护铠甲,是她挡尽世俗纷扰、挡尽旁人非议、挡尽一切逼迫的唯一屏障。
她不是不记得当年那句“凯旋归来娶你”。
而是她比谁都清楚,那句话,已经随着她落下的青丝,随着他被禁足的王府,随着那场冤案,一起死在了过去。
谢夫人看着这般陌生冷淡的女儿,心口酸涩难忍,泪水不止,哽咽再三,终究压下情绪,随她步入禅房。
禅房清幽,窗明几净,案上一杯清茶袅袅生烟,清淡寡淡,一如如今的了尘。
谢夫人静坐片刻,轻声苦苦规劝:“鸢……施主,如今族谱除名,宗族不容,可娘始终是你娘亲。只要你愿意写下悔过文书,低头认错,娘拼尽所有,也能为你寻一处清净别院安居,不必困守古刹,青灯孤寂一辈子。”
了尘垂眸,指尖静静置于膝上,神色无波无澜。
“施主,我已是出家人。”
她淡淡重复,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当年路是我自己选的,今日的结果,我也自己受着。施主不必再为我费心,也不必再将我与谢家,或是与旁人,牵扯到一处。”
谢夫人心口一滞,望着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压低声音,含泪道:“娘不是要逼你,娘是怕你以后后悔。裴昭恒就算有朝一日冤案得雪,你也已经是清云庵的人了,你还能回得去吗?”
了尘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抬眼,看着谢夫人,轻声道:“施主,回不去的,从来不是我。”
“是当年那个等着嫁他的谢清鸢,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极冷,冷得像寒营月下那一场风沙,一吹,就把多年旧梦,全埋了。
谢夫人怔怔看着她,忽然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终于明白,女儿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在等什么转机。
她是真的打算,穿着这一身僧衣,在这清云庵里,把剩下的日子,安静过完。
至于裴昭恒,至于当年那场婚约,至于那句“凯旋归来娶你”——
她会记得,但绝不会再回去。
禅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轻轻掠过檐角。
谢夫人终是咽下了所有劝说,只含泪道:“娘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当真……再也不回京城,再也不见他?”
了尘沉默片刻,双手合十,淡淡应声:“施主,佛门中人,不见俗世旧人,不问前尘旧事。”
“请回吧。”
谢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终是知道劝不动了。
她缓缓起身,最后看了女儿一眼,泪水滚落,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禅房。
门帘落下,将母女二人隔在两个世界。
了尘静静坐在蒲团上,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山门外车轮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没有动,也没有哭。
只是那双一向平静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深、极痛的空茫。
她慢慢抬起手,触到自己头上的僧帽,触到那一片早已不再完整的青丝。
当年在北疆,她也是这样伸手,接住从他鬓边落下的雪。
那时她以为,雪化了,春天就会来。
如今她才知道,有些雪,一辈子都不会化。
他被幽禁于王府,她栖身于庵堂。
他们之间,隔着一纸皇命,一场冤案,一身佛门戒律,还有一个再也不可能兑现的约定。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禅房青砖上,明明很暖,却照不进她心底那一处最冷的地方。
她缓缓闭上眼,轻声诵了一句佛号,将所有前尘,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而此刻的怀宣王府,裴昭恒正站在窗前,远远望着清云庵所在的方向。
侍从在身后低声回禀:“王爷,谢夫人已离开清云庵,了尘师太一切平安。”
裴昭恒“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侍从又道:“是否要加派人手,暗中护着庵中之人?”
裴昭恒沉默许久,缓缓道:“不必。”
“她要的不是保护,是清净。”
侍从不敢再言,悄悄退下。
寝殿内只剩他一人,窗外天光落在他霜白的发丝上,刺眼,也冷清。
他慢慢抬起手,触到自己心口。
那里还在痛,可他已经不会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痛,只能受着。
有些人,只能远远听着她平安,却不能再见。
当年那句“凯旋归来娶你”,他没有忘,也永远不会忘。
但他不会再对任何人说,更不会再妄想有朝一日,能将她从清云庵里接出来。
她已是佛门弟子,他仍是怀宣王,只是困于王府禁足。
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各自平安,再不相见。
夜色再度落下,怀宣王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却没有一盏,能照到清云庵的禅房。
裴昭恒坐在灯下,将那封绝笔信又一次取出,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取过火折子,在灯火上慢慢点燃。
纸页在火中卷曲,化作灰烬,轻轻落在案上。
不是忘情,而是他终于肯承认——
那一场旧约,已经死了。
死在北疆的风沙里,死在王府的禁足中,死在她披上僧衣的那一天。
从此,世上仍有身为怀宣王的裴昭恒,只是被幽禁王府;也有身在空门的了尘师太。
咫尺相望,终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