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夜色像一块浸了寒水的粗麻布,沉沉盖住青石村。家家户户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林家门槛上,一点旱烟的火星明明灭灭,在漆黑夜里忽闪忽隐。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锅里燃烧的碎烟叶腾起淡淡白烟,被夜风一卷,转瞬消散在满是黄土气息的空气里。他佝偻着脊背,脸上沟壑纵横,皱纹里填满了荒年压出来的疲惫与愁苦。
柴房那边静悄悄的,晚禾早已回去歇息。
可林老实心里,半点也安不下来。白日里女儿单薄的身影、被柳氏肆意苛责的模样,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打转。心底那点微弱的愧疚,像根细刺,反反复复扎着他。
灶膛内只剩几星快要熄灭的余烬,微光摇曳,勉强照亮半间院落。
柳氏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径直走到米缸跟前蹲下,把油灯搁在冰冷的泥地上。
粗陶米缸半敞,缸底薄薄铺着一层所剩无几的粟米。这是全家最后的活命根基。
柳氏伸出枯瘦的双手,捧起缸底的粟粒,一粒一粒,慢慢数着。
沙沙。粟米从指缝滑落,落回缸底,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数得极慢,眼神死死盯着掌心泛黄干瘪的米粒,嘴唇无声翕动。
数到第四十七粒的时候,她停下了动作,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拂过尘土。
“只够养一个。只够养一个啊。只够养一个啊。”
每一个字轻飘飘,却重重砸在门槛上的林老实心上。
林老实狠狠吸了一大口旱烟,“哎”,他哎了一声,烟锅火星骤然一亮,转瞬又黯淡下去。他闷沉沉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藏的挣扎:“晚禾今天上山挖的草根,我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偷懒。”
柳氏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黏在缸底那一小层粟米上。
“没偷懒又如何?”她语气冷硬,“小宝身子弱,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脸都咳得发青。晚禾呢,她十六了,能跑能跳,少她一口,饿不死。”
林老实指尖攥紧烟杆,指节泛白。沉默片刻,他犹犹豫豫开口:“王婆子那些话,你也当真?”
柳氏猛地回过头。油灯的光映得她眉眼紧绷,满是偏执。
“信不信不重要,全村人都信了!”她压低声音,情绪却止不住往上涌,“今日陈婆婆偷偷塞给晚禾半个芋头,当场就被她儿媳打翻在地,你是亲眼看见的。连陈婆婆都护不住她,村里谁还敢沾咱们林家?晚禾留在这,顶着个灾星的名头,她自己活着也是日日遭罪!”
说到这里,柳氏顿了顿。
脑海中又浮现出每每靠近晚禾时,那股突如其来、穿透皮肉的阵阵寒意。那股冷意不猛烈,却像细针扎在后脊梁,叫人浑身发怵。
她从来不知道,那是隐灵雪绒释放出的护主警告。只把这莫名的寒意,尽数归为灾星身上的邪气。
这般念头一旦生根,弃掉晚禾的心思,便愈发坚定不移。
柳氏往前凑近半步,目光直直看向蹲在门槛的丈夫:“他爹,别再犹豫了。留她在家里,咱们全家就没有活路。”
林老实垂着头,烟锅里的火星彻底熄灭,再无半点光亮。
漫长的沉默笼罩住院落。夜风卷着黄土,呜呜地掠过院墙。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疲惫的身子微微佝偻。拿起烟锅,在坚硬的门槛上,一下,一下,把烟锅里的灰烬磕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哑得如同磨砂摩擦木头,听不出喜怒,只余下满心无力的妥协。
“你看着办吧。”
说完这句话,林老实转过身,脚步沉重,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内。
那一声“你看着办吧”,是身为父亲最后的退缩。愧疚藏于心底,可世俗流言、荒年生存的重压,压垮了他仅存的护女之心。他选择闭眼,把女儿的命运,完完全全交到柳氏手中。
柳氏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房门后的背影,嘴角紧紧绷起。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丈夫没有阻拦,于她而言,便是默许。
另一边,四面漏风的柴房之中。
干草铺成的床铺简陋又冰冷,林晚禾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屋顶那些大大小小的破洞。漆黑夜空透过孔洞漏进来,看不见星月,只有无尽沉沉的黑暗。
雪绒蜷在她的颈窝,毛茸茸的身子带着独有的暖意,安安静静陪着她。
屋内隔音差,正屋方向传来夫妻二人压低的交谈声,字句模糊,听不清完整对话。可那股压抑、冰冷的气氛,却像巨石,沉甸甸压在晚禾的胸口,叫她喘不过气。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绒柔软的绒毛,低声呢喃,话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雪绒,你说明天,山上会有金线草吗?”
雪绒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把小小的脑袋,往晚禾的脖颈深处埋得更紧,不愿让主人独自承受这份寒凉。
晚禾得不到回答,也没有再追问。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疲惫席卷全身。她缓缓闭上双眼。
一滴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滑落,渗进身下干枯的干草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柴房内外,一边是少女无声的悲戚,一边是屋内已经敲定的绝情算计。
偌大的林家,没有半分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