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亮,柴房干草堆上的晚禾便已睁眼。
她先将最后一点粗粮饼掰成三份,最大一份包好留给爹娘,中等一份塞给小宝,最小一份自己攥在手心。想了想,又把最小那份再掰一半,偷偷喂给雪绒。
雪绒不肯吃,用爪子推回。晚禾执意塞进它三瓣嘴里:“你比我更需要力气,明天还要帮我找草根。”
雪绒含着饼屑,耳朵尖的粉绒轻轻颤了颤,到底没再推。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院中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便扑棱着翅膀跳到墙头上,扯着破锣似的嗓子打鸣。声音嘶哑难听,像有人拿石头刮铁锅。
小宝被吵醒,光着脚冲出来,捡起土块就砸:“死鸡!天天吵!娘,把它炖了!”
老母鸡机灵地躲过土块,扑扇着翅膀满院乱窜,最后钻到晚禾脚边,咯咯叫着不肯走。
柳氏从灶房探出头,不耐烦地挥手:“晚禾,抓了炖了!荒年养不起闲物。”
晚禾弯腰把老母鸡抱进怀里,鸡在她臂弯里安静下来,温顺得像只鹌鹑。
“娘,它每天打鸣,村里人听惯了的。再说它还能刨土找虫,偶尔下个蛋……”
柳氏冷哼一声:“半年没见一个蛋。”
晚禾低头:“是我没喂好。可它活着,咱家院子里好歹有个响动。”
柳氏骂骂咧咧地回了灶房,没再坚持。
晚禾抱着老母鸡蹲在墙角,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老母鸡看不见雪绒,但每次晚禾抱着东西走近,它就炸开羽毛,往晚禾脚边凑,像在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晚禾低头看着这一鸡一兔,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小宝远远看见,骂了句“姐姐又发疯了”,跑开了。
灶房里,柳氏从灶台角落的瓦罐里倒出最后小半碗麸皮。麸皮掺着谷壳,粗糙扎手,是往年喂牲口的下脚料。她把麸皮倒进一只豁了口的陶盆里,又舀了半瓢粟米粉——说是粟米粉,其实掺了大半榆树皮磨的粉,灰白色的粉末里只有零星几点黄。她往盆里加水,揉成面团,面团黑乎乎硬邦邦,像一块晒干的牛粪。
柳氏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粟米粉,把面团分成三份,擀成薄饼。灶膛里塞进一把干枯的玉米秸秆,火苗舔着锅底,黑烟从灶口溢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三张粗粮饼烙好了,又黑又硬,边缘焦糊,中间还夹着没揉开的麸皮颗粒。
第一张饼递给小宝。小宝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吐在地上:“扎嘴!我不吃这个!”
柳氏把吐在地上的饼捡起来,拍掉灰,又塞回小宝手里:“乖宝,嚼细点就不扎了。家里就剩这点粮了,你不吃就得饿着。”
小宝不情愿地又咬了一口,边嚼边嘟囔:“那姐姐怎么不饿着?”
柳氏没接话。
第二张饼递给林老实。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接过饼看了看,又看了看灶台边站着的晚禾,把饼掰成两半,递出去一半。
柳氏一把夺回来,瞪了他一眼:“你下午还得去村口挖井,吃不饱哪有力气?”她把那半块饼又塞回林老实手里,压低了声音,“晚禾今天上山,挖到草根就能对付一口。”
林老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石头。
第三张饼,柳氏拿刀切成两块,一块用干净布包好,塞进灶台上方的竹篮里,留着中午吃。另一块,指甲盖大小,扔在灶台角上。
“就这些,爱吃不吃。”
晚禾没说什么,把那小块饼收好,放进贴身衣襟里。
她转身出门时,听见小宝在屋里喊:“娘,我还饿!”
柳氏哄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乖宝,灶上还有半碗粥底子,娘给你热热。”
晚禾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外走。
她走到院门口,发现老母鸡不知什么时候从院里跑了出来,正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歪着脑袋看她。晚禾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毛糙得像一把枯草,瘦得只剩骨架,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垂着,走路时一摇一摆,像随时要倒下。
“回去吧,我上山了。”
老母鸡咕咕了两声,没动。
晚禾背着竹篓走出院门。雪绒趴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只对着空气咯咯叫的老母鸡。
老母鸡追到院门口,对着晚禾的背影咯咯咯叫了三声。
小宝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中喊了一句:“姐!你要是挖到甜的草根,给我留一根!”
晚禾没回头,嘴角却弯了弯。
雪绒在她肩头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叫姐了。”
晚禾轻声笑出来,是这天唯一一次笑。
笑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枯叶,簌簌一响就没了。
山路比往日更难走。日头升起来后,地面上的热气蒸腾而上,像站在一口烧干的锅底。晚禾走了半个时辰,脚底板就磨出了新的血泡。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冒出来,每走一步,脚底传来钻心的刺痛。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半山腰上,她遇见了一具尸体。一个老人,蜷缩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瘦得只剩皮包骨。他的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草根,草根上还沾着泥。他已经死了,眼睛半睁着,望着山顶的方向,像是临死前还在找吃的。晚禾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像吹动一丛枯草。
她蹲下身,把老人手里的草根取出来,放进自己的竹篓。然后从衣襟里摸出那块指甲盖大的粗粮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衣襟,一半塞进老人的嘴里。
“老伯,路上别饿着。”
她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耳朵尖的粉绒暗了暗。它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往晚禾怀里拱了拱,暖意聚得更紧了些。
越往上走,草木越少。山腰以下还有点枯黄的草皮,到了山腰以上,只剩裸露的岩石和碎石,干裂的缝隙里连蚂蚁都看不见。远处有几个同样瘦骨嶙峋的村民,弯着腰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刨,像一群找食的鸡。有人刨了半天,翻出一小截发了霉的草根,立刻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也有人什么都没刨到,直起腰来,满脸土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像一株枯死的树桩。
晚禾爬到一个山坳背阴处,雪绒忽然从她怀里跳出来,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亮。它在地上嗅了嗅,朝一处岩石缝隙里拱了拱。晚禾跟过去,搬开石头,发现底下有一小丛干枯的藤蔓。她用手指顺着藤蔓往下刨,土干得像沙子,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刨了半尺深,藤蔓的根须露出来,嫩白微黄,手指粗,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她小心地把根须全部刨出来,抖掉土,放进竹篓里。雪绒在旁边蹲着,尾巴轻轻摇了摇。那丛根须在竹篓里泛着一点微弱的绿意,像从死亡里挤出来的一线生机。晚禾低头看它,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够吃两天的了。”
雪绒忽然竖起耳朵,朝山坳另一头看了一眼。晚禾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山坳那头走过来。是隔壁村的李狗子,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腮帮子凹陷,颧骨高耸,走路摇摇晃晃像随时要栽倒。他也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李狗子也看见了晚禾。他站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晚禾竹篓里那丛根须,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的手攥紧了背篓的带子,手指关节发白。晚禾的手也攥紧了竹篓的边缘。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在干裂的山坳里对峙。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卷起一阵黄尘,打在两个人脸上。
李狗子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禾丫头,分我一半,我三天没吃——”晚禾没有后退。她看着李狗子的眼睛,那双眼里全是饥饿逼出来的野兽般的光。她从竹篓里取出那丛根须,掰下三分之一,递过去。李狗子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就嚼,嚼得满嘴是泥,泥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一边嚼一边哭,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禾丫头,你、你比我亲妹子还亲——”
他话没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日我还来这儿,你要是挖到了,再分我点——”晚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坳那头。她没有喊,也没有追。雪绒蹲在她脚边,耳朵尖的粉绒暗了一截,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他连谢都没说。”
晚禾低头看它:“他饿。”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从干裂的土地里刮出来的一阵风。
雪绒不说话了。它跳到晚禾怀里,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
日头偏西时,晚禾背着竹篓往山下走。竹篓里还剩三分之二的根须,是她给自己和雪绒明天的口粮。她走得很慢,两只脚已经麻木了,血泡磨破了,血和袜子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回到村口时,她遇见了陈婆婆。
陈婆婆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黄水。她看见晚禾,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打颤。
“禾丫头,你回来了。”陈婆婆的声音像破风箱漏出来的气,“你娘今早到处跟人说,你上山给你弟采药去了。”
晚禾站住了。
陈婆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娘还跟王婆子说,你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晚禾的手指攥紧了背篓的带子。指甲嵌进粗麻绳里,勒出两道白印。
雪绒在她怀里猛地抬起头,耳朵尖的粉绒炸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外人只看见晚禾突然低头看着空气,肩膀在抖。
陈婆婆没有看见雪绒,但她感到一阵暖意拂过手背,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她叹了口气:“你娘心狠。可你爹——你爹今天下午在村口挖井,挖着挖着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不晓得哭没哭。”
晚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从竹篓里取出那丛根须,掰下一小截,放进陈婆婆的破碗里。
“婆婆,煮水喝,能顶一顿。”
陈婆婆看着碗里的根须,老泪一下子涌出来:“禾丫头,你自己——”
“我还有。”
晚禾站起来,背着竹篓往林家走。走出几步,她听见陈婆婆在身后喊:“禾丫头,你娘不给你吃的,你来婆婆这儿,婆婆分你半碗——”
晚禾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青石村笼在昏暗里,像一具巨大的枯骨。晚禾走到林家院门外,还没有推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小宝的哭声。
“娘!我饿!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她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柳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别胡说!她死了也得把草根带回来!”
晚禾站在院门外,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推。
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轻声说:“主人——”
晚禾低头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快要烧尽的油灯最后跳了一下火苗。
“没事。进去吧。”
她推开门。
院里,那只老母鸡第一个冲了过来,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像在说“你回来了”。它围着晚禾的脚转了三圈,又跑到灶房门口,对着柳氏的方向叫了三声,像是在替晚禾鸣不平。
小宝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晚禾背上的竹篓,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亮了:“姐!你挖到什么了?”
晚禾把竹篓放下来,里面还剩一小丛根须。小宝伸手就要抓,晚禾拦住他:“明天煮了再吃,生的有毒。”
小宝缩回手,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晚禾的脸。暮色里,晚禾的脸蜡黄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灰土。小宝愣了一瞬,小声说了一句:“姐,你脸咋了?”
晚禾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干裂的皮肤,刺刺地疼。
“没事,晒的。”
小宝没再问。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晚禾手里。晚禾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粗粮饼,就是早上她收进怀里的那块指甲盖大的饼。小宝只咬了一口,剩下的还在。
“难吃死了,给你。”
小宝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我还要吃甜的!”
晚禾看着手里那块缺了一角的粗粮饼,饼上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那块饼,又看了看小宝跑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这娃儿,还有救。”
晚禾攥紧了那块饼,站在院中昏暗的暮色里。
灶房里,柳氏在喊:“晚禾!把草根拿进来!我给你弟煮了!”
晚禾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竹篓里那丛泛着微绿的根须。
然后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干,很硬,扎嗓子,但她咽下去了。另一半,她弯腰递到老母鸡嘴边。
老母鸡啄了两下,吞了。
她抱着竹篓走进灶房,把根须放在灶台上。柳氏伸手来拿,晚禾按住了竹篓的边缘。
“娘。”
柳氏抬头看她。
“明天我再去。挖到的,分三份。爹一份,小宝一份,我一份。”
柳氏的脸色变了:“你——”
“我不多要。就一份。”
晚禾说完,松了手,转身走出了灶房。
身后传来柳氏的骂声,她没有回头。
她回到柴房,关上门,坐在干草堆上。雪绒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晚禾低头看它,笑了一下。
“我今天分了三份出去。李狗子一份,陈婆婆一份,老母鸡一份。”
雪绒耳朵尖的粉绒轻轻亮了亮:“那你呢?”
“我吃过了。”
“那块饼?”
“嗯。”
雪绒把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没有说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被荒年的死寂吞没。王婆子家的方向,亮着一点幽幽的灯火,像黑暗中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晚禾躺下来,把雪绒抱在怀里。干草扎着她的后背,屋顶漏着风,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雪绒把脑袋贴在她心口,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主人,你今天笑了两次。”
晚禾闭着眼:“是吗。”
“第一次是早上小宝叫你姐的时候。第二次——”
“是刚才。”
“嗯。”
晚禾没有睁眼。她只是把雪绒抱紧了一些。黑暗中,雪绒耳朵尖的粉绒亮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少女干裂的嘴唇上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院墙外,老母鸡蹲在窗台上,对着柴房的方向,轻轻咕咕了两声。
它看不见雪绒。
但它知道,有东西在守着那个丫头。
柴房里的光灭了。整个青石村沉入死寂。只有王婆子家的窗户还亮着,像一只趴在黑暗里的老鸦,一动不动,盯着林家院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