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落荒山,青石村坠入一片死寂的昏沉里。
三年大旱,耗干了土地的生机,也一点点熬尽了人心的温度。
家家户户炊烟稀疏,往日热闹的村落,如今只剩无边焦灼与寒凉。
林家低矮的土坯房内,一盏油灯摇曳微弱,昏黄光影晃在斑驳土墙之上,映出一室冰冷的算计。
白日里晚禾背着满背风霜归家,捧着寥寥无几的枯草根,任劳任怨,换来的却是母亲的苛责、弟弟的刁难、全村的偏见。可无人知晓,这一家人凉薄的根,从来不是天灾,是藏在半碗粟米里的偏心。
屋内木缸半敞,静静躺着林家仅剩的家底,小半缸陈年粟米。
粟米颗粒干瘪发黄,是荒年里千金难换的救命粮。
柳氏蹲在米缸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干涩的粟粒,眼神阴沉沉的,满是被饥荒与流言浸透的偏执。
灶上温着一锅清水粟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手执木勺小心翼翼搅动粥水,待米粒微微沉底,毫不犹豫将锅里所有浓稠米浆、沉底粟粒尽数舀进了炕边的白瓷碗中。
那是专属于儿子林小宝的吃食。
最后只剩一碗清汤寡水,零星散落三四粒干瘪粟米,静静搁在灶台角落。
这,是林晚禾今夜的晚饭。
十岁的林小宝靠在炕头,面色虽算不上红润,却无半点饥黄枯槁。他自幼体弱常年咳喘,三年荒灾里全家所有粗粮、细粮、滋补吃食从未短过他半分。
可贪心从来不会被偏爱填满。
小宝扒拉着碗里软糯的粟米,依旧满脸不耐,小嘴嘟囔着抱怨:“娘,又是粟米粥,没菜没肉,难吃死了,我想吃野果子,想吃嫩野菜。”
柳氏立刻柔声哄慰,伸手替他顺气,眼底是极致的宠溺:“乖宝忍忍,等你姐姐明天上山,挖来珍贵草药,治好你的咳喘,咱们日子就好了,到时候娘给你蒸粟米糕吃。”
这番温柔,是晚禾十六年来从未拥有过的待遇。
坐在门槛上的林老实默默抽着旱烟。
烟锅火星明明灭灭,一如他藏在懦弱里的挣扎。他看着米缸,看着偏心的妻子,看着任劳任怨却不被善待的女儿,喉结滚动,终究只化作一声沉沉长叹,一言不发。
他心知亏欠,却不敢反抗世俗陋俗,更不敢直面荒年绝境。
偏安一隅的温柔给了儿子,刺骨的寒凉留给女儿。
院中夜风渐起,卷着黄土拍打着窗棂。
隔墙之外,单薄的少女身影静静伫立。
林晚禾手中端着半碗凉白开,本是夜里劳作归来想着给操劳一日的爹娘递水解渴。
可屋内夫妻二人压低的密谋,一字一句清晰钻入耳畔,冰冷刺骨。
“他爹,真的不能再熬了。”柳氏的声音沙哑又决绝,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狠厉,“缸里的粟米,撑不过三日。小宝身子弱,一口饿不得。”
林老实闷声开口,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可晚禾也是咱们的骨肉……”
“骨肉?”柳氏陡然拔高声调,又慌忙压低,字字刻薄,“女娃本就是外人,自古以来荒年保男,这是天理!”
“你忘了,王婆子日日在村里说,晚禾是天煞灾星命格。正是她克得村子大旱三年,克得小宝常年咳喘多病。留她一日,家里一日不得安宁,全家迟早被她克死、饿死。”
王婆子是青石村最擅长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这些年她靠着散播谣言挑唆邻里矛盾度日,自三年大旱开始便死死咬住林晚禾的命格做文章。逢人便说,林家幼女不祥,祸及乡邻。逢人便劝,弃女保家,方能安度荒年。
流言日积月累,浸透全村人心,也彻底洗脑了柳氏夫妇。
而无人知晓的是,王婆子每次路过林家院门、每次远远看见晚禾,后脊梁都会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当是灾星邪气作祟,却不知那是雪绒在暗中护主,对恶人释放的警告。这份寒意让她更加坚信晚禾是灾星,也让她的谣言多了一分连她自己都信了的实证。
而此刻屋内的柳氏,眼底除了偏执,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她惦记着村中为数不多的存粮,更忌惮旁人对自家粟米的窥探,早已将所有不幸尽数推给了无辜的女儿。
“我看通透了。”柳氏咬着牙下定决心,“明日我哄她上山寻药,送到深山幽谷。对外就说她失足走失,葬身荒山。荒年死人寻常,无人会深究。”
“送走这个灾星,咱们的粟米就能尽数留给小宝,家里运势就能回转。”
字字绝情,斩断十六年血缘温情。
隔墙而立的林晚禾,指尖瞬间冰凉,半碗清水微微晃动。
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彻底碎裂成灰。
她不哭闹,不辩驳,不崩溃。
十六年,她早已看透了这份凉薄。
年年荒旱,日日劳作。她上山挖草、下地垦土、洗衣做饭、任劳任怨,挖到的每一根草根、寻到的每一口吃食,大半尽数进了弟弟的腹中。
她从未争过、从未抢过、从未抱怨过半分。
可到头来她勤恳活着,成了拖累。她隐忍向善,成了灾星。
怀中,雪绒似是感知了主人心底翻涌的寒凉与酸涩。
它没有身子可以发抖,外人看不见它,但它把全部暖意聚成小小一团,紧紧贴着晚禾的心口。那暖意微弱,却烫得晚禾眼眶发酸。
这世间所有人都弃她、厌她、怨她,唯有这只她救下的小兔,始终不离不弃。
林晚禾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澄澈无泪,只剩一片通透的荒芜。
良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氏褪去了方才的狠厉,脸上刻意堆出几分难得的温柔,缓步走到晚禾面前。
“晚禾,夜里风凉,怎么站在外面?”
林晚禾抬眸,安静看着自己的生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刚想给爹娘送水。”
柳氏避开她清澈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轻声哄骗:“明日天早,你再去一趟后山深处。村里人说,幽谷断崖长着金线草,专治咳喘。你挖回来给你弟弟治病,等小宝病好,咱们家就能安稳度日了。”
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温柔骗局。
金线草生于万丈断崖,险峻无比,寻常人根本无法采摘,本就是不存在的奢望。柳氏心知凶险,却依旧亲手将女儿推向绝境。
林晚禾静静看着她虚伪的眉眼,心底尽数了然。
她早就知晓,所谓采药,不过是弃她的借口。
可她没有拆穿,没有质问。纵然世间待她万般刻薄,她依旧想在落幕之前,再为这个冰冷的家尽最后一分心意。
“好。”她轻轻点头,一字应允,温顺得让人心头发涩。
柳氏见她全然听话,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瞬间被生存的执念彻底压垮,转身匆匆回了屋。
庭院重归死寂。
夜风卷着黄土掠过破败院落,吹得枯枝轻轻摇晃。
林晚禾抱着雪绒缓步走回四面漏风的柴房。
柴房冰冷潮湿,干草铺就的床铺单薄刺骨,是她十六年来唯一的容身之处。
她缓缓坐下,从贴身衣襟最里层,摸出一块用洗干净的旧布层层包裹的粗麦饼。
饼身早已发硬发白,边缘干裂,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这是三年前除夕,母亲难得赏赐给她的吃食。那夜柳氏给小宝藏了白面馒头,给她时随手扔了这块粗麦饼,嘴里还骂着赔钱货也就配吃这个。可她舍不得吃,小心翼翼用旧布包好,藏在贴身衣襟最深处,日复一日,成了她绝境里唯一的念想。
指尖轻轻摩挲着坚硬的麦饼,她低头温柔掰开一半,轻轻递到雪绒嘴边。
“雪绒,吃一点。”
雪绒看着主人憔悴的眉眼,看着这块珍藏三年的干粮,轻轻摇头,粉嫩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将麦饼推回她掌心,软糯依偎,不肯独享半分。
一人一兔,在无边寒夜里相互取暖,彼此相守。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隐匿,荒山漆黑一片。
村东头,王婆子家土屋里还亮着一点微光。
这个精瘦干瘪的老妇人盘腿坐在炕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像一只闻到了腐肉气息的老鸦。她盯着窗外林家土坯房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
白日里她路过林家院门,无意间瞥见灶台角落米缸里那半缸黄澄澄的粟米。
三年了,全村家家户户连草根都快挖绝了,可林家居然还有半缸粟米。
王婆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老眼里贪婪一闪而过。
可想起白日路过林家院门时后脊梁莫名窜起的那阵寒意,她又有些发怵。她啐了一口唾沫,邪气,肯定是邪气。
可那半缸粟米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