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三年。
赤日悬空,灼灼烈焰烤得大地裂开密密麻麻的沟壑,深的能塞进去半只手掌。
往日流水潺潺的青石河彻底干涸,河床裸露着惨白干裂的卵石,死气沉沉。
风一吹,卷起漫天黄土,扑在青石村每一个人的脸上,皆是苦涩滚烫的尘埃。
民以食为天。可这三年,天不要这方百姓了。
田地里的禾苗早已枯死殆尽,放眼望去,千里赤土,寸草不生。
饥荒,压垮了整座山村。
也压垮了年仅十六岁的林晚禾。
黄昏残阳如血,落在少女单薄瘦弱的肩头。
林晚禾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腰身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她的脸颊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干净,像浊世里不曾蒙尘的山泉。
她背着一只比自己身形还要宽大的竹篓,踩着滚烫干裂的土地,一步步艰难走回村子。
竹篓里,只有寥寥几根干瘪的草根,几片苦苦撑着没枯死的野藤叶。
这是她顶着烈日,爬了大半个荒山,辛辛苦苦寻来的全部吃食。
荒年,连野草都吝啬生长。
她的怀中,软软暖暖一团。
一只通体雪白、耳尖缀着淡淡粉绒的小兔子,正乖乖蜷缩在她怀里。只有她看得见的雪绒。
三年前,她从猎户的铁夹下拼死救下这只小生灵。救它时后腿差点断了,晚禾用草药给它敷了半个月。兔子好了之后,竟像通了人性,它跑过的地方,地底下准有草根。
村里人都说晚禾疯了,整日对着空气说话、喂空气吃草。
可晚禾知道,雪绒是真的。它有心跳,有体温,会在她哭的时候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下巴。
雪绒不只是她的伴儿。它鼻子灵,专往有吃食的土缝里钻。三年来,山头被全村人挖秃了,可晚禾靠着雪绒的指引,总还能寻到别人找不到的草根。这也是她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村里人笑她养个赔钱兔子,可只有晚禾知道,没有雪绒,她连这几根干草根都挖不到。
“雪绒,再忍忍,回家我分你半根草根。”
林晚禾低头,声音轻轻柔柔,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温柔。
雪绒似是听懂了,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又乖巧。
踏进林家破败的土坯院门,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里空荡荡的,水缸见底,灶台冷寂,半点烟火气也无。
屋子里,传来弟弟林小宝娇纵任性的哭闹声。
“娘!我饿!我还要吃!凭什么只有干馍,我要吃野菜!我要吃果子!”
今年十岁的林小宝,是林家唯一的男丁,是父母心头的命根子。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饿殍濒死,可林小宝依旧养得面色红润、身无饥色。
只因,所有吃食,尽数紧着他。
而林晚禾,是家里多余的那一个。
是旁人嘴里,不值钱的赔钱女。
柳氏坐在炕边,温柔哄着哭闹的儿子,转头看见进门的女儿,脸色瞬间沉冷下来,眉眼间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挑剔与刻薄。
“出去挖了一天,就挖回这点东西?”
柳氏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掀开竹篓,看见里面寥寥无几的草根枯叶,瞬间怒火上涌。
“没用的东西!养你这么大,连口吃食都换不回来!”
林晚禾垂着眼,低声解释:“娘,山上已经挖空了,能吃的草根,基本都被村里人挖尽了。”
她已经尽了全力。
从清晨天未亮上山,到日暮西沉归来,滴水未进,两脚磨出细密血泡,早已累得浑身酸软。
可这番辛苦,换不来半句体谅。
“尽了全力又如何?”柳氏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刻薄,“同样是别人家的孩子,有的能拾粮,有的能换钱,就你最没用!自从你出生,家里就没顺过!小宝常年咳喘体弱,家里连年受灾,都是你克的!”
这句话,林晚禾早已听了无数遍。
村里的长舌妇王婆子,整日游走村中搬弄是非。
她说,林晚禾是天煞孤女命格,命硬克亲、克家、克村。
她说,青石村三年大旱,皆是因为林家留了一个不祥女娃。
谣言日日传,传得全村人尽皆知,传得柳氏心底根深蒂固。
重男轻女的旧俗,加上害人的封建流言,彻底蒙住了这对父母的心。
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父亲林老实,看着瘦弱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却终究一言不发。
懦弱,沉默,纵容。
便是他对女儿所有的态度。
哭闹的林小宝从炕上跳下来,冲到竹篓边,嫌弃地踢了一脚枯草根。
“难吃死了!姐姐就是灾星!留着姐姐,我才一直生病!”
童言无忌,却最伤人。
林晚禾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疼了十年、让了十年、事事迁就的弟弟。
心底,轻轻凉了一寸。
她没有争辩,没有委屈哭闹,只是默默弯腰,将竹篓收好。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
习惯所有好东西尽数归弟弟,习惯挨饿干活,习惯被指责不祥,习惯不被偏爱。
她怀里的雪绒小兔似乎感受到主人心底的低落,轻轻拱了拱她的手心,软软暖暖的,给了她唯一一点慰藉。外人若看见这一幕,只看见少女低头看着空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柳氏看着沉默隐忍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饥荒越来越重,家里仅剩的半袋粗粮,已经撑不了几日。
全村都在传,荒年不保女,保男才能续家脉。
留着这个不祥女儿,耗粮食、克家运、害幼子。
不如弃了,保下她的小宝。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尽,院门昏暗。
少女垂立院中,衣衫单薄,怀拥萌兔,外人看不见。
无人知晓,今夜之后,她的命运,将迎来一场彻骨寒凉的绝境,也将迎来,绝境逢生的万丈微光。
沉沉夜幕之上,一道青羽流光无声掠过荒山枯枝,不留痕迹,仿佛只是乱世里偶然飞过的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