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北境大营。
边关风烈,黄沙卷地,军旗烈烈翻涌。
长忧快马兼程,日夜不歇,一路横穿数州地界,终于赶至北疆并州重兵大营。
辕门侍卫见是江南王府持节重臣,不敢阻拦,即刻放行。
长忧踏入中军大营校场,抬眼一瞬,目光骤然凝住。
校场高台之上,立着一道年少挺拔的身影。
少年年岁尚轻,身形清瘦却脊背笔直,一身小号凤翅龙鳞甲贴身而穿,甲片银光冷冽、纹路森严,自带皇家龙威。
正是暂居并州、寄身李荣军中的幼主——玉琼。
时隔多日,再见储君。
长忧心头一凛,再不迟疑,大步上前,双膝稳稳跪地,行最重君臣大礼,声音庄重铿锵。
“臣,长忧,拜见殿下!”
玉琼垂眸,清冷目光淡淡扫下跪地的长忧。
他年纪幼小,却天生沉稳早熟。脑海之中隐约留有此人的模糊印象,是王府旧臣、忠贞能干之人。
他没有多余亲近神色,声线平稳沉静,端坐如山,淡淡开口:
“你有何事?”
长忧躬身垂首,恭敬问询:
“殿下,不知李荣将军身在何处?臣有要事禀奏。”
玉琼眸光不动,坦然答道:
“李叔叔领主力出并州,征讨雍州叛军,不在营中。”
话音一顿,他微微前倾,目光凝着长忧,再度追问,语气笃定:
“你且先说,此番北上,究竟有何事?”
长忧闻言,心底悄然松了一口长气。
李荣不在军中,意味着北境最大的枭雄不在侧,无人能从中作梗、阻挠圣旨、挟持幼主。
时机,刚刚好。
他即刻正色,朗声奏报:
“启禀殿下!”
“如今洛都百官归位,朝野已定,万民翘首盼迎正统!王妃传谕——请殿下即刻南下洛都,入主中枢,登基称帝,重兴大靖!”
一语落地。
空旷校场瞬间寂静。
风卷军旗,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玉琼眉头骤然一蹙。
年幼的面容上,稚气尽数褪去,只剩远超同龄人的沉凝与思虑。
他静静垂眸,沉默良久。
脑海飞速权衡:北疆局势、军中兵权、洛都正统、天下人心、母亲来意、江南布局。
短短数息,少年心中已然定计。
再无半分犹豫。
玉琼抬眼,眸底龙威乍现,对着身侧贴身护卫,沉声落令,字字铁血,不容置喙:
“传我命令!”
“留三万并州劲旅,固守雁门关,稳北疆门户,严防北胡窜扰!”
“余下七万大军,即刻清点粮草、整械备甲!”
“一日之后,全军拔营,随我南下洛都!”
最后四字,他语调陡然冷厉,杀伐尽显:
“所有迁延懈怠、延误军令者——斩!”
一句斩字,震彻整座北境大营。
跪地的长忧心中轰然一震。
少年幼主,不过数岁年纪。
身在藩镇军营,寄人篱下,却抬手便能执掌十万北疆大军,军令森严、杀伐果断、格局沉稳。
真龙气质,已然初成。
洛都登基,天下归统,大势已定。
而所有人的猜测都错了,李荣真是忠心无二啊!少主不过十岁稚童,便已经兵权全权交付,这般人物,谁言他有割据之心?
一句“延误军令者斩”落下。
整座并州大营,瞬间从白日的松弛操练状态,骤然坠入极致的紧绷肃杀之中。
高台护卫闻声,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持旗奔出,声嘶力竭传谕全军。
“殿下令——留三万镇雁门!七万连夜整军!一日后全军南下!迁延懈怠者,斩!”
号令如风,横扫偌大军营。
原本错落操练、往来休整的士卒瞬间僵身,下一瞬,整片大营轰然动了起来。
号角骤起!
呜呜的沉厉军号刺破北疆长空,连绵三响,震得营旗狂抖、黄沙翻卷。
各营将官甲衣不及扣紧,披盔带甲从营帐中疾冲而出,靴底重重踏碎地面沙土,直奔各自队阵。
“整甲!”
“配械!”
“清点箭矢!”
“核对粮草车仗!”
一道道短促粗暴的军令层层落地,无半句多余,无半分拖沓。
偌大并州连营数十里,顷刻灯火尽燃。
此时尚是白日,却因全军紧急开拔,各营帐内烛火、火把齐齐点亮,密密麻麻映遍荒原,恍如星火落地。
粮草营最先炸开。
数百民夫、辅兵狂奔穿梭,扛粮、封袋、装车,指尖忙得翻飞,汗雨瞬间浸透衣衫。粮车轱辘滚动的轰鸣、麻绳捆扎的脆响、士卒呼喝交织成片。
军械营铁砧叮当乱响,淬火蒸汽腾腾冒起。铁匠来不及拭去满脸铁灰,抡锤急打,修补破损甲片、紧固枪杆、打磨刀锋。闲置的长矛、环首刀、长戟被成堆搬出,列队待发。
步卒阵列之中,甲叶碰撞密密麻麻,成片脆响不绝于耳。
原本松散列队的兵卒,此刻人人面色紧绷,低头束甲、紧缚护腕、勒紧腰带,动作飞快却丝毫不乱。无人敢抬头张望,无人敢偷闲喘息。
谁都听清了那句——延迟者,斩。
北疆军本是悍勇骄兵,平日恃强散漫,唯独此刻,心底彻骨发寒。
下命令的不是李荣,不是诸将。
是那位身披凤翅龙鳞甲、身居正统储君位的少年殿下。
少年一言,便可斩将斩兵。
骑营更是瞬息集结。
千余战马被牵出马厩,不安刨蹄、打着响鼻,马夫飞速备鞍、紧辔、挂甲。铁骑骑士翻身上马,勒缰立定,脊背绷得笔直,整支骑阵瞬息肃然成型,随时可踏阵出征。
雁门留守的三万守军,亦飞速划分阵列。
将官手持兵簿,当场点校人名、划分防区、排布岗哨,层层锁死北疆关隘,确保主力南下之后,边关无一丝破绽。
营中随处可见奔跑的身影,却无一人喧哗乱叫。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车轮滚动声、甲叶摩擦声、战马嘶鸣声、军令喝喊声。
紧张!急促!肃杀!
每一个人都在跟时间拼命。
长忧立在高台之下,静静俯瞰整片数十里连营。
眼底满是震撼。
一日之限。
七万北疆精锐,连夜整军、备粮、整械、列阵、定编制、定行军队列。
这是李荣常年练出的强兵,更是玉琼一道军令压出来的绝对军威。
小小少年,身在北地藩营,无亲臣辅佐、无旧部撑腰。
仅凭一身龙鳞甲、一句铁血令,便镇得十万北疆悍兵连夜狂奔,不敢有一人怠慢。
风卷黄沙,吹猎猎军旗作响。
高台之上,玉琼直立不动。
一身小号凤翅龙鳞甲在日光下寒光凛冽,少年眼眸沉静冷冽,俯瞰着脚下疯狂调动的千军万马。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只知——
今日之后。
北疆七万铁马,随真龙南下。
洛都正统,即将归位。
乱世格局,彻底翻篇。
雍州境外,连绵军营横贯百里。
李荣亲率北疆主力屯兵于此,连日猛攻雍州外围防线,兵锋直指关中重地长安。
这日午后,天际一道黑鹰掠空疾落,精准落于中军帅帐之前。
亲兵快步上前,取下鹰足密信,不敢耽搁,快步入帐禀报。
“将军!并州急报,飞鹰传书!”
帅帐之内,李荣一身黑铁战铠,周身尚染沙场尘土,刚复盘完连日战局,指尖还抵着案上关中舆图。他抬手接过密信,展开一目扫尽。
寥寥数语,字字惊心动魄。
幼主玉琼承百官所请,即将南下洛都登基称帝,七日之内入主中枢,北疆七万大军尽数随行护驾。
李荣瞳孔微微一缩,片刻之后,嘴角骤然扬起一抹爽朗笑意,眼底惊疑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振奋。
他早就知晓天下大势终将归玉氏正统,只是未曾想来得这般快、这般猝不及防。
幼主登基,新朝开立,乱世终将定名分、定正统。
这是天大的喜事,更是他北疆全军的千载机遇。
“传我将令!即刻召集全军偏将、裨将、随军谋士,尽数入帅帐议事!”
军令火速传出,片刻之间,各路将领披甲携刃,快步齐聚中军大帐。
帐内文武分列两侧,气息肃然,众人皆不知紧急议事所为何事。
李荣手持密信,起身立于帅位之前,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大帐。
“诸位!天大喜讯!”
“洛都百官定议,举国迎主!我并州殿下玉琼,不日便要南下洛都,登基称帝,重立大靖正统,执掌万里河山!”
一语落地,满帐寂静一瞬。
下一瞬,轰然狂喜炸开!
帐中诸将个个面露喜色,眉眼尽是振奋,纷纷拱手贺喜,声浪震彻帐外。
“恭喜将军!恭喜大靖重立正统!”
“幼主登基,天下将定!我等终于名正言顺!”
“乱世终有明主,我北疆大军从此便是朝廷正统王师!”
人人心神激荡。
这些年他们随李荣镇守北疆、转战关外,游离于正统之外,征战无名、出师无号,始终是藩镇孤军。如今幼主登基,新朝将立,他们即刻便是朝廷正规军,有功可赏、有绩可封,再不是草莽割据之师。
帐内欢呼此起彼伏,人人战意高涨、心气冲天。
李荣抬手,压下满帐喧闹,眼底锋芒毕露,沉声开口:
“殿下新登大宝,朝野万象更新。”
“我等身为北疆宿将,深受玉氏恩庇,岂能无贺、无功献上?”
“传令全军,收拢雍州散势,全军加急推进!我等要一鼓作气,拿下整座长安!”
“以关中千里沃土、帝都故都,作为新朝开国第一功,送与殿下,为登基大典添一份天大惊喜!”
诸将闻言,尽数热血沸腾,轰然应诺。
“谨遵将令!拿下长安,恭贺新主!”
军心大振,士气暴涨到极致。
可狂喜过后,帐下一名资深老将上前半步,神色凝重,拱手沉声进言:
“将军!大喜当前,末将不得不禀实情。”
“长安乃是关中帝都故都,百年雄城,墙高十丈、厚逾数尺,城防层层叠叠,瓮城、马面、箭楼、壕沟一应俱全,固若金汤。”
“城中守军数万,粮草充盈、器械充足,据城死守,占尽天时地利。”
“我军如今远道奔袭,连日征战兵疲,若是一味蛮力强攻,以血肉扑城,必然死伤惨重、损耗巨万。”
话音落下,帐内高涨的士气稍稍沉静。
一众将领纷纷颔首,面露沉色。
人人皆知,长安雄城,绝非寻常城池可比。
强攻可取,却必是惨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若为献礼新主,拼尽北疆精锐换一座空城,得不偿失,反倒成新朝隐患。
李荣眸光微沉,重新落回案上的长安舆图,指尖轻轻摩挲着城墙脉络。
狂喜褪去,只剩深沉权衡。
他要的是完美献礼、开国首功,不是残兵破城、满目疮痍的惨胜。
帅帐之内,瞬间陷入无声的凝重思索。
满城雄心,尽数卡在了这座坚不可摧的长安雄城之前。
帅帐之内,诸将默然。
众人皆对着坚固难克的长安城束手无策,气氛沉凝压抑,强攻必损兵、缓攻失先机,进退皆是两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打破沉寂。
“启禀将军!帐外有一布衣文士求见,自称徐墨尘!”
“徐墨尘!”
李荣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的瞬间,眼底骤然爆起一抹锐利精光,神色瞬息冷冽下来。
帐中诸将也是神色微动,无人不知徐墨尘的名号。
此人胸藏奇谋、算尽人心,先前一直辅佐庞破军,最后亲手为庞破军谋划出路,劝其全军归降济民军,是搅动中原乱局的顶级谋士。谁也没想到,此人会突然孤身前来北疆军帐。
李荣收敛眼底锋芒,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暖意:“带他进来。”
亲兵掀开幕帐。
一道青衫布衣身影缓步走入帐中。
徐墨尘一身素色长衫,风尘素雅,面容清俊淡然,身无佩剑、无半分随从,孤身一人立于一众甲胄战将之间,却丝毫不怯场,脊背挺直,神色从容自若。
他目光从容扫过满帐武将,最后落于主位的李荣身上。
不等他开口,李荣已然率先出声,语调冰冷、带着审视与讥讽,字字戳破他过往行径:
“徐墨尘。”
“你先前辅佐庞破军,献计让他举全军投降济民军。如今庞氏大势已去,济民军已然站稳脚跟,怎么?混不下去了,转头又要来投我北疆?”
话语尖锐,满帐武将目光齐刷刷锁在徐墨尘身上,带着戒备、审视与不屑。
面对满帐冷意与李荣的诘问,徐墨尘面色不改,淡淡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坦然:
“乱世浮沉,形势所逼,人各择路,不得不投。”
他不辩解过往对错,不掩饰投奔来意,坦荡利落。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案上铺开的长安舆图,精准点破帐中困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将军不必诘问在下来意。观帐中诸将神色,看将军紧锁的战局,想必是正为长安坚城高墙、难以攻取而苦恼。”
一语正中要害!
满帐将领皆是一震。
他们方才密议许久,愁绪皆藏于心,未曾对外吐露半分,此人一眼便看穿核心难题。
李荣眸色一凝,收敛周身寒气,正视这位布衣谋士,褪去讥讽,沉声开口:
“哦?”
“你且说说,该如何拿下长安城?”
徐墨尘抬步上前,行至舆图之前,俯身凝视整座长安山川城廓,神色从容笃定,胸有成竹。
“将军,长安高墙厚壕,天下雄城之首。城内王宗叛军四万余人,固守坚城、粮草充足、器械完备。我军若是一味强攻,七万北疆劲旅,至少折损两三万,方能破城。惨胜之后,兵马疲敝、元气大伤,看似献功新主,实则折损国本,得不偿失。”
几句话,精准戳破所有将领心中最大的顾虑。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凝神细听,无人再敢轻视这一介布衣。
李荣端坐主位,眸光沉沉:“说下去。”
徐墨尘指尖落在长安外城河道关口,缓缓道来,字字皆是缜密奇谋。
“王宗虽拥兵四万守长安,看似兵甲齐备、稳若磐石,实则有三大死穴。”
“第一,他是半路割据的叛军,篡城自立,名不正言不顺。城内世家、官吏、百姓,无一真心归附,人人厌战畏祸,民心离散。”
“第二,四万兵马看似不少,可长安城池广袤,八门九陌、内外双城、街巷纵横,兵力分摊之后,处处薄弱,无一处能死死固守。只能重点驻防城门与城墙,城内腹地极其空虚。”
“第三,王宗多疑暴戾,掌权之后大肆屠戮城中士族、降兵,军心浮动,将卒人人自危,上下离心。”
说完三点要害,徐墨尘抬眼,沉声抛出整套智取方略。
“在下有一策,不伤我军根本,三日之内,必破长安,生擒王宗!”
“第一步,虚兵惑城。”
“将军即刻下令,全军拔营,佯装四面合围,囤积攻城云梯、冲车、石炮,日夜造势,做出不惜代价、强攻硬破的姿态。让王宗以为我军急于正面攻城,逼他将四万主力全数调集城墙八门,死守外城,不敢分兵。”
“第二步,暗断粮道,扰其军心。”
“长安城外漕运、陆运两道粮道,我军连夜遣精锐骑兵潜行截断,封锁所有物资入城通道。无需交战,只需困而不杀,断绝补给。不出两日,城内粮草紧缺,四万守军人心必乱。”
“第三步,夜潜密道,里应外合。”
“长安旧朝建有隐秘排水暗道,直通内城居民区,寻常无人知晓,更无重兵把守。此道狭窄隐蔽,城墙守军视线不及,巡查盲区极大。在下知晓暗道准确出入口。”
“我军挑选两千精锐死士,轻甲卸械,趁夜色从暗道潜入城腹。无需正面厮杀,悄然控制城内四条主街、两处城门闸口,斩杀巡城小队,制造混乱。”
“第四步,开门破城,不战定局。”
“城内大乱、火光四起、守军自顾不暇之时,城外大军顺势压境,猛攻城门。城内死士顺势开闸落锁,放下吊桥。”
“彼时王宗四万兵马尽数被牵制在城墙之上,腹心大乱、后路被断、军心崩溃,无一人能回身巷战。四万叛军看似人多,实则不攻自破,顷刻崩盘。”
一席奇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无半分虚言,句句切中要害。
不拼血肉、不做惨胜,以谋破城,以乱夺城。
帐内死寂一瞬。
所有武将目露惊色,心神震动。
强攻难破的万年雄城、四万固守叛军,在这布衣谋士口中,竟成了囊中之物、笼中之雀。
李荣瞳孔骤缩,久久凝视舆图,心底翻江倒海。
他征战半生,惯于沙场硬碰、铁骑破阵,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稳妥、零损耗的攻城奇谋。
徐墨尘直起身,淡淡补了一句。
“将军,此计一成,我军无伤主力,完整拿下长安古都。万里关中沃土、百年帝城完好无损,献给新登基的殿下,才是真正的天大惊喜、绝世首功。”
“且王宗四万叛军,军心溃散之后,大半可招降收编,扩将军麾下兵力,壮大新朝王师。”
李荣猛然抬眼,目光锐利如炬,看着身前的徐墨尘,先前的冷冽、戒备、讥讽尽数褪去,只剩浓浓的惜才与郑重。
他缓缓起身,沉声开口。
“若真能三日破长安,徐某之功,冠绝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