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影彻底消融于阴影。
平台重归死寂。
莹白柔光铺满地,三个凡人僵立原地,心神俱震,久久未动。
而穿透空间光洞的一行人,坠落过程出乎意料的平和。
没有狂暴撕扯,没有重压碾身。
周遭涌来的光海,褪去了流质的轻盈,化作微凉粘稠的液态丝绸。
从四面八方裹覆身躯,温柔得近乎诡异。
视野被纯白彻底填满。
耳畔只剩天地初开般的低沉嗡鸣,渺远,却贴耳入心。
身体失重悬浮,又被无形浮力稳稳托住。
顺着一股既定的无形流向,缓缓下沉。
失重瞬间,林渊心神即刻内收。
怀中【虚空界盘·残片】彻底褪去寒凉刺痛。
温润如玉,黯淡表层飞速亮起,内敛光泽层层复苏。
周遭充斥极致纯粹的阴阳本源,无需牵引,自主涌入界盘,渗入四肢百骸。
此前征战、攀爬积攒的所有细微暗伤,被清凉本源瞬间抚平、充盈。
可界盘深处的牵引,丝毫未减。
反倒愈发清晰,愈发急切。
不是预警危机。
是本源同源的呼唤,跨越无尽时空,执着且滚烫。
扑通。
一层无形水膜被轻轻穿破。
裹身的莹白光质骤然稀薄,豁然明亮。
失重感瞬间消散,双脚踏上实地。
脚下并非岩层、亦非金属。
是凝固的月华,半透明,微凉,带着细微弹性。
林渊瞬间稳身,抬眼扫视四方。
众人并未落于预想的井底深渊。
眼前是一座百丈方圆的浮空光台。
通体由凝实光质构筑,边缘平滑规整。
内部莹白光纹如血脉脉络,缓缓流转,自成恒固光源。
茫茫光海之中,这座石台,是唯一悬浮的孤岛。
光台之下,不见黑暗。
是深不见底的巨型光流漩涡。
黑白两道巨蟒般的能量光带层层交织、盘旋滚动。
转速沉缓,势能恐怖,每一次流转,都震颤出心悸的本源波动,仿若通往世界的背面。
头顶是他们方才穿透的光海穹顶。
液态光芒凝固成片,隔绝内外,锁死整片独立空间。
空气里的阴阳本源,浓郁到近乎凝液。
每一次呼吸,都在吞纳顶级琼浆。
体内灵力疯狂活跃,经脉胀满发烫。
可极致的精纯,换来的不是舒展,是窒息般的死寂压迫。
这片天地太过干净、太过恒定。
仿佛一切躁动、一切杂念、一切生机变数,都会被缓缓同化、抚平、停滞。
“安静得吓人。”
灵汐率先打破死寂。
短刃紧握掌心,赤瞳锐利扫过空旷石台,再望向下方轰鸣不歇的光流漩涡。
“阴邪大家伙一个不见,全都被这光压镇住了?”
话音刚落。
咳——!
一声压抑的闷哼骤然响起。
夜璃落地身躯猛颤,如同遭了无形电击。
手腕处,被衣物、灵力层层遮掩的位置,骤然爆起刺目至极的暗紫光华。
浓艳,暴戾,肮脏。
与周遭纯白圣洁的光海格格不入。
宛若无瑕雪帛上,泼落一滩浓稠的毒血,刺眼得令人心颤。
“唔……”
夜璃咬紧牙关,单膝重重跪地。
五指死死扣住手腕,额角瞬间爬满细密冷汗。
皮下原本蛰伏游走的黑色丝线,彻底挣脱桎梏。
如万千苏醒的毒蛇,疯狂扭曲、狂乱翻腾。
不再被动吸纳逸散能量。
它们生出了极致的侵略性。
化作无数细微触须,野蛮探入周遭光海,强行掠夺精纯阴阳本源。
暗紫光华剧烈明灭。
每一次闪烁,都硬生生扯走一缕肉眼难辨的莹白光丝,吞入腕间暗种深处。
掠夺入骨,撕扯经脉。
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夜璃身躯微微痉挛颤抖。
“夜璃!”
清微神色骤变,瞬步上前。
双掌虚覆腕间,乳白天书灵力倾泻而出。
层层繁复符文叠落成罩,死死封锁暗种蔓延之路,强行隔绝它与外界的链接。
可这一次,暗种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穿透韧性。
灵力光罩压落瞬间,黑丝只是短暂凝滞。
转瞬便愈发狂躁冲撞屏障。
滋滋——
腐蚀异响连绵不绝,如同强酸啃噬精铁。
清微灵力透支速度暴涨,额角汗珠层层渗出,面色快速发白。
“它疯了!”
月瑶银眸紧盯那团暴乱的暗紫光晕,声音满是惊疑。
“外界光痕的压制彻底失效!不是失效,是环境质变!”
“这里的阴阳本源层级太高、太过纯粹!对往日畏光的暗种而言,不再是毒药,是顶级大补本源!”
“它彻底变了,从被动转化,变成主动掠夺!”
林渊眉头紧锁,没有贸然出手灌注灵力。
他俯身蹲定,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暗种与光海本源的交互。
黑丝每一次拉扯、每一次吞噬,暗紫光华便凝实一分。
那根深蒂固的污秽阴影质感,正在发生一丝极隐秘、极诡异的质变。
不再是纯粹的邪祟污浊。
开始朝着凝练、本源的方向演化。
“它在蜕变。”
林渊声线低沉冰冷,洞悉本质。
“光海源头没有压制它,反而在催化它成熟。”
他抬眼,穿透层层光流,直视下方无尽漩涡深处。
怀中界盘的同源牵引,抵达顶峰。
如同同步的心跳,重重擂动神魂。
深渊之下,有物沉寂蛰伏。
既在呼应界盘,也在呼应夜璃体内暴走的暗种。
“那边!”
灵汐赤瞳骤然收缩,压低声音急喝。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穿透流转光带。
巨型漩涡的静谧间隙深处,隐约浮出无数庞大轮廓。
非岩、非石、非自然造化。
冷硬金属质感,规整几何切面,断裂的巨型管道、残缺的框架边角。
满目皆是残片残骸。
是未知远古巨型装置的遗骨,在无尽岁月里,于光海深渊中静静沉浮漂泊。
月瑶银眸符文急转,全域空间感知铺开,神色愈发凝重。
“这片空间极不稳定,褶皱密布,微型能量裂缝无处不在。”
“我们脚下的光台,是仅此无几的稳定锚点,靠残存空间固化之力存续。”
她望向那些古老残骸。
“残骸材质、能量属性诡异,非阴非阳,却兼容双道本源,年代古老到无法溯源。”
“界盘的同源牵引,正源自漩涡最深处。”
“但路径,被残骸乱流与空间褶皱彻底阻断。”
话音未落,夜璃腕间异变再起!
海量精纯本源被疯狂掠夺,加之下方残骸未知力量隐隐共振。
暗紫色光晕猛地向内极致收缩。
下一瞬——
轰!
光晕骤然暴力炸开!
部分冲破清微的符文封锁,在腕间旋起一圈幽暗光轮。
皮下黑丝狂舞张扬,如万千癫狂触须,无声嘶吼,贪婪至极。
与此同时,下方沉稳的巨型光流漩涡,似被这股极致阴影本源触动。
匀速流转的节奏,悄然快了一丝。
一丝极细微的变速,彻底打破恒久平衡。
黑白光带剧烈纠缠、摩擦碰撞。
细碎的电光噼啪炸响,整片空间的动荡与压迫感,瞬间翻倍。
林渊将一切尽收眼底,心智冷得透彻。
暗种主动适应环境,借顶级本源催化自我蜕变。
光海环境纵容、加速这场异变。
深渊残骸与未知存在,同步呼应共振。
三方联动,互为牵引,互为催化。
一场无人知晓源头、无人掌控节奏的隐秘仪式,已然悄然开启。
“它不是被环境改变。”
林渊缓缓起身,声线斩钉截铁,压过全场沉寂。
“是它在主动利用这片光海,完成最终成型。”
他指尖直指深渊漩涡深处。
“底下的东西,在回应暗种,也在回应界盘。”
“我们,或者说夜璃与界盘,已经站在一场未知仪式的起点。”
灵汐煞气翻涌,沉声道:“打断它?还是顺着往下,揪出幕后的东西?”
清微死死稳住护罩,气息虚浮,眼神却依旧坚定:“此地本源纯净至极,能催化异变,定然也藏着制衡、逆转的解药。必须溯源。”
月瑶凝视深渊浮沉残骸,若有所思:“这些古装置残骸,大概率是这片空间异变的根源,界盘的必经之路,正好横穿残骸区域。”
林渊深吸一口气。
满鼻皆是纯粹古老的阴阳道韵,凉意浸遍五脏六腑,心底却升起一片彻骨清明的决断。
光海寂静,暗流汹涌。
暗种的贪婪脉动、光流的沉闷旋转、界盘的急切牵引,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将所有人牢牢困在局中。
林渊迈步,径直走向光台最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是无尽流转的恐怖光涡。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于他。
他没有回头,抬手虚按胸口滚烫共鸣的界盘残片。
随即,在悬崖般的光台边缘,面朝无底深渊,缓缓盘膝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