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无形的意念丝线骤然绷紧,随即彻底崩断。
嬴政把已经发烫的鲸王骨笛,随手塞回陈海赠予的兽皮袋。
不再多看那缕幽幽引路的微光半眼。
“水老三。”
他的声音冷得如同骨海深处的寒流。
“右舵三十,转向。不必理会骨笛指引,听我号令,全速前进。”
水老三猛地回头,满脸惊愕:“主上,那光指明的方向……”
“光,也会骗人。”嬴政直接打断。
他抬手指向骨林深处另一个方位。
古剑碎片的牵引虽微弱断续,却执拗无比,如同溺水之人攥紧的救命稻草,指向一处更为狭窄幽暗的骨缝通道,连周遭幽蓝海水都在此处显得稀薄。
“往那边。信它,也信我。”
水老三嘴唇翕动,望着嬴政不容置喙的眼神,又瞥见怀中同样阵阵不安震颤的玄鉴祖玉,咬牙低吼:“得令!”
粗糙手掌猛推舵轮。
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硬生生划开粘稠海水,调转船头,一头扎进这被骨笛光芒舍弃的逼仄狭缝。
通道瞬间窄得令人窒息。
两侧惨白骨壁几乎擦过船舷,壁上覆满滑腻腥臭的胶质苔藓,混杂着腐臭与铁锈的怪味扑面而来。
光线愈发昏暗,唯有骨缝渗出来的零星幽蓝微光,勉强照出前路轮廓。
水流紊乱不堪,时而推着船身向前,时而卷起漩涡,要将船体扯向密布的锋利骨刺。
水老三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双手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到极致。
数十年闯海的本事尽数施展,每一次船身细微刮擦,都让他心口狠狠一缩。
双手稳如磐石,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前方。
尉缭牢牢扣住船舷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几乎要把罗盘捏碎。
脸色比外面的骨海还要惨白。
“主上,此路和水文常理相悖,与碎片最初的指引偏差巨大,凶险远超预料!”
嬴政没有回头,按在玄鉴祖玉上的手掌再度收紧。
怀中至宝不再输出明确的路线指引,只剩一阵阵急促脉动。
混杂着“隐匿”“接近”的讯号,还有一缕尖锐刺骨的危险预感。
这份危险,并非来自这条通道本身,而是通道的尽头,是古剑碎片牵引指向的终点。
航程在压抑窒息的氛围里缓缓推进。
没有虚空水母突袭,没有骸骨异动。
耳边只有船身剐蹭骨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远处那咚咚的沉闷撞击,愈发清晰,如同倒计时的丧钟,步步迫近。
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视野骤然一“阔”。
算不上真正的开阔,只是一片相对干净的水域。
没有纵横交错、林立如山的巨型骸骨,连漂浮的骨渣都寥寥无几。
海水依旧幽蓝粘稠,能见度稍稍提升。
可这份干净,裹挟着一股更加慑人的死寂与规整秩序。
水域正中,一根巨柱巍然矗立。
既非金铁,也非木石,更不是普通骸骨。
材质似苍白珊瑚,又带着玉石的温润质感,直径两丈,直插上方幽暗虚空,底端深深埋入看不见的漆黑海床。
柱身爬满密密麻麻扭曲蜿蜒的符文。
符文并非雕刻,仿佛自本体生长而出,又似流光液绘就,跟着内在节律,忽明忽暗,泛着幽冷微光。
骨柱顶端,镶嵌一枚拳头大小的多棱水晶。
水晶内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光晕缓缓搏动,如同活物跳动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一圈无形波纹便扩散开来,笼罩整片水域。
那连绵不绝的咚咚撞击声,源头终于现身。
骨柱四周,如同卫星环绕,悬浮四具巨大干瘪的海兽骨架。
并非寻常海鲸骸骨,是海兽躯体与某种诡秘造物糅合而成。
空洞眼眶燃着惨绿磷火,关节之间,流淌符文灵光的能量丝线相互勾连。
它们以骨柱为圆心,匀速循环巡游。
彼此间距分毫不差,每一次摆尾、转向,骨骼相撞,便发出那沉闷厚重的声响。
这不是活物,是傀儡,是镇守此地的哨兵。
尉缭呼吸几近停滞,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震惊难掩:
“阵法锚点!主上,这便是锚点!”
“是人,不,是仙神,在此布下的阵法节点!这根巨柱与顶端水晶,正在稳定、甚至主动操控这片鲸骨迷阵!”
“它如同一枚铁钉,将本就混乱的天然迷阵,钉出一块受其掌控的领地!”
“方才骨笛指引被干扰、迷阵规则大乱,根源便是这类锚点,而且绝非仅此一处!它们在改造,在掌控这片海域!”
尉缭的判断,印证了嬴政心中的推测。
就在此刻,嬴政怀中躁动的古剑碎片,震颤抵达顶峰。
剑鞘之内高频嗡鸣,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剧烈抖动。
一股汹涌意念冲破祖玉的阻隔,直闯脑海:
“毁…夺…斥…”
毁掉它!夺取它!排斥它!
玄鉴祖玉灼热滚烫,传递出矛盾至极的意念。
对那枚水晶,既有强烈的渴求,又带着致命的警示。仿佛此物既是无上机缘,亦是索命毒饵。
嬴政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循环巡逻的傀儡骨架,又望向柱身流转的符文。
他小心翼翼分出一缕心神,借玄鉴祖玉作媒介,化作无形触须,试探向水晶探去,想要窥探底细。
可心神刚触碰到水晶三丈之外,便撞上一层坚不可摧的禁制屏障。
冰冷的反震之力轰然爆发,心神触须被狠狠弹回,脑海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设有防护禁制。”嬴政迅速收回感知,神色凝重。
“禁制威力不弱。贸然强攻,必会触发大阵,惊动傀儡,还可能引出更可怕的后手。可若是绕行……”
他抬眼望向骨柱后方更深的迷阵暗影。
“前方迷阵受锚点扰动只会愈发严重,碎片指引会持续被扭曲误导,我们或将永远抵达不了真正的目的地。”
进退两难。
攻,则暴露行踪;绕,则彻底迷途。
嬴政指尖摩挲着剑柄碎片,正权衡利弊。
嗡——!
巨大骨柱猛然剧烈震颤!
柱身所有符文骤然大放光明,不再闪烁明灭,化作一片刺目幽光。
顶端水晶光芒暴涨,射出一道阴冷黯淡的光束,如同探照灯,斜斜刺入远方骸骨密布的迷阵深处。
光束掠过之处,幽蓝海水诡异地沸腾扭曲,骸骨阴影疯狂拉扯舞动。
一股暴戾混乱的气息,被强行唤醒,顺着光束蔓延开来。
光束射出的同一瞬,玄鉴祖玉传来前所未有的尖锐刺痛预警。
不再是模糊的危险预感,是冰锥直刺神魂的剧痛。
预警的源头,正是光束照射的迷阵方位。
一股足以令灵魂战栗的庞然恶意,裹挟着巨响飞速逼近。
那声响早已不是沉闷的咚咚敲击,而是庞然大物碾碎骸骨、撕裂通道的轰鸣。
这绝非骨海本身的守卫傀儡。
那些只是这片骨海被动的免疫系统。
这股恶意,目标明确,带着人为操控的冷酷。
仙神留下的布置,远不止这一处锚点。
他们以骨笛指引作诱饵,借迷阵混乱作掩护。
这枚锚点,既是监视此地的眼睛,更是启动杀局的扳机。
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嬴政抬眼望向那道横贯迷阵的光束,又瞥向恶意急速逼近的方向,最后落回眼前符文狂闪的骨柱,以及四具巡逻节奏骤然加快、眼眶磷火疯狂跳动的傀儡骨架。
他一言不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人皇被彻底激怒之后,森然决绝的意志。
缓缓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
先虚指骨柱顶端的水晶,又向着后方急速逼近的恐怖存在方向,隔空一点。
随后看向身旁严阵以待的尉缭与水老三,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动手。”
与此同时,玄鉴祖玉的刺痛预警骤然升级,化作一股冰寒彻骨、连绵不绝的轰鸣,在神魂之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