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动了。”阿鬼忽然压低声音。
只见营地里走出七八个人，开始往充气船上搬东西，潜水服、氧气瓶、网兜、长杆，一样样递上去。岸上留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进了关玄诚的小帐篷，没一会儿又出来。
“水下作业要开始了。”苏婉清说。
阿鬼把炭条画的圈用脚抹掉，起身：“走。他们一下水，岸上人会减。我们从西边绕，那条路贴水，有高草挡着，能近到五十米内。”
四人贴坡而下，猫着腰钻进一人高的茅草丛里。草叶边缘像细锯，刮得白灵胳膊上全是红痕。她咬牙不吭声，左脚踝每踩一步都往里撇一下，苏婉清在后面悄悄托着她肘弯。
五十米外，营地清晰得能看见帐篷拉链上的铜扣。那条充气船已经划到河心，两个人翻下去，水花一溅，再浮上来时只剩气泡。
“四个在水下，岸上五个，帐篷里至少一个看玄诚的。”阿鬼边说边把细刀从鞘里抽出来，反握在腕后，“我摸帐篷，你们盯岸边。等水下那批换气上来，就是动手的时机。”
林枫点头，掌心全是汗。林枫偏头看白灵，白灵咬着嘴唇，手里攥着苏婉清给她的那柄飞刀。
“你脚不行，别冲。”林枫说。
“我知道。”白灵声音很轻，眼睛盯着帐篷，“但要是他喊，我能扔。”
时间像被水泡过，又慢又沉。约莫过了一刻钟，河心那根气管“咕噜咕噜”翻出一串泡，一个潜水员开始上浮。
“准备——”
阿鬼“备”字还没落，远处河面突然传来一声极闷的“轰”。
水面炸开一道白柱，那条充气船像片叶子被掀到半空，船底朝天扣下来。岸上的人全往河边跑，喊声乱成一片。
“怎么回事？”白灵猛地站起来。
林枫看见水下翻出一团灰红色的东西，粗如水缸，浑身疙瘩，背上一条竖刺从水里竖起来，又猛地拍下去。水花扑向岸边，浇了那帮人满头满脸。
“什么东西——”苏婉清的声音被第二声炸响吞掉。
河面像被煮沸了。水下作业的管子一根根崩断，氧气瓶“咻”地飞出来，插进泥岸里。那条巨物在水里翻滚，每翻一次，浪就高一层。岸上有人开枪，子弹打在水面“噗噗”响，完全没用。
“走！”阿鬼吼了一声，“现在！”
四人从草丛里蹿出去。岸上的人都在应付河里的东西，没人回头看。阿鬼三步冲到帐篷边，一刀挑开帆布帘。玄诚果然在里面，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嘴被胶带封着，脸色青灰，嘴角黑血已经干成痂。
阿鬼割断扎带，林枫扯掉胶带。玄诚眼皮颤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
“林……林……”嗓子像砂纸磨铁。
“别说话。”林枫把他一只胳膊架到肩上。玄诚整个人滚烫，像抱了块烧过的砖头。
四人刚要撤，身后岸边传来极响的“哗啦”。那条灰红色的巨物冲出水面，半边身子上了泥岸，两排密齿的大嘴一口咬住一个挣扎的人，头一甩，那人连叫都没叫全就被拖进水里。
“跑！”苏婉清拽起白灵就跑。
林枫架着玄诚跑不快，眼看落在后头。那条巨物却忽然调头，扁平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闻到了什么，猛地朝他们这个方向冲来。
“它闻到血了！”阿鬼回头喊，“玄诚的血！”
林枫来不及多想，把玄诚往苏婉清方向一推：“你们带他走！”
林枫反身朝河边跑，边跑边把短刀抽出来。巨物果然转向追林枫。林枫冲到水边一脚踩空，整个人滑进河里。冷水没顶的瞬间，林枫听见系统“叮”一声，视野里跳出一行灰字：
【警告：进入未知水域生物领地。空间感知受强烈干扰。】
然后一股暗流猛地裹住林枫。
像有只巨手在水底拽住林枫的脚踝，把林枫往下拖。林枫拼命蹬腿，头刚冒出水面吸了半口气，又被卷下去。那条巨物从林枫身边擦过，粗粝的皮像砂纸刮过林枫胳膊，但奇怪的是它没咬林枫，反而像在追前面什么东西。
暗流越来越急。林枫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体完全失控，转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林枫勉强睁眼，看见前面浑水里有个灰白色的东西——正被水流往深处卷。
是苏婉清。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落水了，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玄诚的胳膊。玄诚整个人昏迷着，像块石头往下沉。
林枫拼了命划水。暗流把三个人一起往河道下游冲，越来越快，水越来越深，两岸的树影成了模糊的绿线。巨物在后面追了一段，忽然停住，像有什么更让它忌惮的东西。
前方水声变了。原本闷沉的流动声变成轰响。林枫抬头，看见河面在前方二三十米处突然断了。
瀑布！
“抓住——！”林枫刚吼出半声，整个人被水流抛了出去。
失重感持续了一瞬。然后林枫砸进下方深潭，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林枫昏了几秒，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冲到了浅滩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嘴里全是泥沙味。
“苏婉清！”林枫咳着爬起来，“玄诚！”
不远处，苏婉清正从水里往岸上拖玄诚。她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手没松。玄诚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林枫踉跄过去，把玄诚翻过来。没呼吸。
“让开。”苏婉清推开林枫，双手叠在玄诚胸口，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压。她虎口的旧伤全裂了，血染在玄诚湿透的衣服上，洇开一团团暗红。
“玄诚！道士！”林枫拍他脸，“你他妈醒醒！”
按压了不知多少下，玄诚身体猛地一抽，嘴里涌出一大口黑水，接着是急喘。他睁开眼，瞳孔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看见林枫，嘴唇动了动。
“让贫道……断后……”
林枫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笑了，笑得眼睛发酸：“你断个屁。你差点死水里。”
苏婉清瘫在一边，手抖得厉害，虎口的血一滴滴落在石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回去了得缝针。”
三人瘫在浅滩上喘了好一会儿。林枫这才有空抬头看周围——这是一个深谷底的河滩，两边是刀削似的岩壁，瀑布从几十米高处砸下来，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浅虹。
“阿鬼和白灵呢？”苏婉清忽然问。
林枫心里一沉。林枫站起来往四周看，河滩上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别人。来路只有那条瀑布，去路是下游一个黑漆漆的峡谷口，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呜呜地像有人在哭。
“她们没被冲下来。”林枫说，“阿鬼在岸上，白灵脚不行……应该留在上面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那她们知道我们在这吗？”
林枫看着瀑布。几十米高的水帘，声音大得面对面喊都听不清。
“不知道。”林枫说，“但她们会找。”
玄诚又咳了几声，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又倒了回去。他左臂的刀伤泡了水，泛黑的皮肉翻卷着，散发出一股腥臭。苏婉清撕下自己半截湿袖子，给他做了条简易绑带。
“必须找地方生火。”她说，“他伤口感染，撑不了多久。”
林枫往上游瀑布方向看了一眼。那帮人还在上面，说不定正在搜。往下游走，是那条呜呜响的黑峡谷，不知里面有什么。
“往下走。”林枫说，“瀑布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三人互相搀扶着，沿河滩往下游挪。走了不到百米，林枫忽然停住。林枫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上看见了一个记号。
一个用炭条画的箭头，指向峡谷口。
箭头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画的人手在抖。
“是沈知。”苏婉清说。
林枫盯着那个箭头。峡谷口的黑，浓得像实质，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呜呜咽咽。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瀑布，又看了一眼那个箭头。
“走吧。”林枫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