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沉睡万古的恶意,穿透扭曲空域、万丈深海。
遥遥一瞥,寒意彻骨。
前路,无生,唯绝地。
离弦号船首破海,默然扎入这片非人海域。
满目景象,颠覆认知,足以震慑最资深的老水手。
寻常海水的色泽、质感、法则,尽数被篡改。
放眼望去,无边无垠,尽是森白巨骨。
万千骸骨挣脱重力束缚,肆意横陈。
或如参天古木笔直伫立,或似崩塌山岳斜插渊底,交错挤压、扭曲堆叠,凝成一片苍茫死寂的骨林迷宫。
每一根鲸骨、脊骨、颌骨,粗壮需十数人合围。
骨面密布蜂窝孔洞,深痕交错,尽是万古深海重压与岁月侵蚀的印记。
惨白覆世,死寂封疆。
唯有船身划过粘稠冰寒的幽蓝海水时,响起细碎的唰唰声。
微弱动静,像贸然惊扰了亘古沉眠。
幽蓝微光不借天日,自海水肌理、骨缝深处缓缓渗出。
昏沉光线拉扯骨刺阴影,扭曲摇曳,如鬼魅乱舞。
扁舟一叶,穿行其间。
宛若蝼蚁困于巨人囚笼。
嬴政怀中,玄鉴祖玉滚烫灼人,隔衣炙肤。
庞杂意念狂涌心神。
漫天死气凝如实质,裹着沉古的悲怆与绝望,压得人窒息。
可死寂最深处,一缕残息倔强跳动,弱如风中烛火。
是不甘湮灭的生机,是万古不散的意志残响。
腰间沉寂已久的古剑碎片,骤然高频嗡鸣。
与骨海深处某物遥遥共鸣,震颤之力浸透剑身,麻遍半边身躯。
“稳船。”
嬴政低喝出声,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与祖玉的庞杂感应。
水老三面色凝霜,十指死死攥紧船舵,额角青筋隐露。
这片诡异海域,神识禁锢、感知紊乱。
一切导航法器尽数失效,唯凭水手经年直觉求生。
每一次航道抉择,要么踏入死局,要么惊醒沉眠的凶煞。
尉缭摊开兽皮,持炭笔速绘骸骨排布,又以抗干扰罗盘校准方位,试图破译迷阵规律。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
此地无定路。
一丝水流异动,一缕骸骨应力缓释,方才可行的通道,转瞬闭合移位。
“吹笛。”
嬴政取过冰凉的鲸王骨笛,抵于唇边。
循着陈海传授的古调,择一曲安魂引路的低频音律。
深吸一气,缓缓吹奏。
呜——嗡——
苍凉沉古的笛音,源自远古海床,穿透粘稠海水、死寂空域。
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以骨笛为圆心,层层扩散,拂过嶙峋白骨。
异象骤起。
如山骸骨随音波轻颤,发出微不可闻的亘古叹息。
骨缝深处透明胶质附着物,如受惊虫豸,簌簌缩颤。
隐匿空间褶皱、骨影死角的诡秘存在,被音波强行逼现。
是虚空水母。
形似空间剥落的透明黏膜,大小各异,大者如磨盘,小者似拳。
形体无定,边缘不停蠕动畸变,核心凝着一团黯淡混沌光晕,望之令人神昏眩晕。
金波触体,如滚水浇霜。
嗤嗤轻响不绝。
透明妖躯剧痛蜷缩,慌不择路,尽数遁向深海暗缝。
与此同时,骨笛漾起同源柔光。
笛首光芒凝聚,精准指向骨林幽暗深处。
那一方骸骨稀疏,隐现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通道。
“有路!随光而行!”
水老三精神一振,精准控舵。
离弦号循着微光轨迹,在巨骨构筑的峡谷缝隙间,谨慎潜行。
航程步步凶险。
时而穿梭两根倾斜巨肋的狭缝,两侧骨刺森寒,咫尺即是船毁人亡。
时而绕开倒伏成片的脊骨群,水下暗流紊乱,晃得船体飘摇不定。
尉缭一边速记地形,一边低声禀报。
“主上,骨笛引路之初,与剑碎片共鸣方位重合。”
“深入数百丈,已然偏移。剑鸣所向,偏右三指,且偏差持续扩大。”
嬴政微微颔首。
祖玉传来的危机感、异常干扰的警示,愈发锐利清晰。
半个时辰后。
尉缭面色骤变:“不好,路变了!”
众人循声望去,心头骤沉。
来时退路,两根相依承重的巨型鲸肋,正以缓慢却不可逆的态势缓缓合拢。
骨质挤压的沉闷嘎吱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唯一退路,正于眼底缓缓湮灭。
不止退路崩坏。
前方主通道同步扭曲异变。
细碎骨片被无形之力拨动,漂移堆积,强行篡改水道走向与宽窄。
“绝非阵法自然运转!”
尉缭掐算速度快至残影,语气急促。
“迷阵规律彻底崩乱!扰动根源在深处!”
“似有庞然巨物翻身,或是至强外力冲击迷阵核心!”
“整片鲸骨迷阵的平衡被打破,全然无序,再无规律可循!”
话音未落。
怀中玄鉴祖玉骤然剧震。
一缕极致冰冷的恶意,如冰锥贯脑。
非四方合围,源自——头顶!
“敌袭!”
嬴政不及思索,厉声示警。
周身气息尽数灌注骨笛,陡然吹出一声破音杀伐高音!
摒弃安魂古调,只剩爆裂暴戾的震杀之音!
呜——!!!
尖锐音浪化作实质冲击波,轰然冲天炸开!
嗤啦!
粘稠幽蓝海水被硬生生撕裂。
一头体量堪比半艘离弦号的巨型虚空水母,正从上方巨骨阴影中渗透而出,几乎贴覆船帆。
此妖远比先前的同类凝实恐怖。
透明躯体中,混沌光晕亮如明珠,无数黏腻细长的触须,已然悄无声息缠死主桅杆与船舷。
骨笛高音轰然落身。
巨妖通体僵滞。
缠绕船体的触须骤然暴力收缩。
咯吱!
船板承压变形,裂开细密纹路。
它体表透明度骤降,隐匿空间的天赋短暂失效,躯体露出劣质水晶般的僵硬质感,核心光晕剧烈动荡,破绽毕露。
“击核心!”
尉缭厉声大喝。
无需多言。
两名弩手屏息凝神,于船体摇晃、危机关头锁定唯一死穴。
破法弩箭离弦而出,不走直线,划出刁钻弧光。
绕过翻飞触须,两道黑电精准贯入动荡的混沌光晕。
噗!噗!
两声闷响,如皮囊炸裂。
光晕骤然塌陷,随即炸开一片幽蓝掺惨白的刺目荧光。
巨型虚空水母的躯体,如虚幻泡影,寸寸崩解。
漫天光点飘落,转瞬消融于骨海与海水之中,无痕无迹。
唯有船舷、桅杆上深深的触须勒痕,佐证方才一瞬的生死绝杀。
全员船员后背冷汗浸透,粗重喘息,惊魂未定。
嬴政垂手收笛,指尖阵阵酥麻。
方才极致爆吹,极尽耗损气息与神魂。
他未收骨笛,双目沉沉。
笛音微光指引前路,古剑碎片的共鸣牵引,却大幅右偏。
两处指引,彻底相悖。
嬴政凝神沉心,以灼热祖玉为媒介,沟通躁动的剑碎残片。
破碎杂乱的意念,隔着重叠水幕,艰难传入脑海:
「引……错……动……锚……」
引错?
是骨笛之引出错?
还是这一路指引,自始至终,便是一场陷阱?
动锚?
是陈海遗留的铁锚?
还是骨海迷阵深处,某个掌控全局的诡异锚点?
他正欲拆解纷乱信息。
“主上,听!”
尉缭骤然压低声音,满是惊惧。
嬴政摒除杂念,凝神细听。
骨海亘古的呜咽、船体摩擦的轻响之外,远方传来新的动静。
咚……
咚……
咚……
沉闷、缓慢、节律森然。
非浪涛拍岸,非骸骨移位。
是万钧巨骨相互撞击摩擦的重响。
每一声落下,整片海域微微震颤,皆被玄鉴祖玉敏锐捕捉。
声源方位,恰好与骨笛指引的幽暗前路重叠。
嬴政五指收紧,攥得骨笛微凉刺骨,指节泛白。
抬眼望去。
前方微光摇曳,铺出一条看似安稳的生路。
怀中祖玉警兆滔天,古剑碎片指引相悖,处处昭示凶险。
深处沉钟般的撞击声层层递进。
如太古凶物苏醒的心跳,沉闷、霸道,笼罩整片骨海迷阵。
嬴政唇角抿成一道冷硬锋利的直线。
前路光明是假,步步皆局。
深海沉眠之物,已然将目光,锁死了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