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的警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时晏已经松开扶着沈檀的手,快步走到河边。浑浊的水面上,那团黑影半沉半浮,缠满了墨绿色的水草和烂泥。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姿势扭曲。
他蹲下身,用强光手电照过去。
光线穿透水面,照亮了黑影边缘。
不是新鲜尸体。
裹着一层灰绿色的防水布,布面已经发黑破损,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几截锈蚀的铁链从布缝里穿出来,另一端缠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沉尸。
陆时晏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封锁现场。调打捞队和法医过来。”他语速很快,“通知刑侦支队,这里发现命案。”
现场气氛骤然绷紧。
技术组的人迅速收起探测设备,退到警戒线外。两名警员从车上取下黄色警戒带,开始拉设范围。河对岸有早起遛弯的老人驻足张望,被劝离。
沈檀还站在原地。
右手虎口的灼痛感正在缓慢消退,但残留的寒意顺着小臂往上爬。她盯着那团浮在水面的黑影,眉头一点点皱紧。
不对劲。
骸骨上缠绕的气息太淡了。
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层薄雾,若有若无地贴着骨头表面。但那气息的性质……她记得。
后山山坳,封镇遗迹泄露时,涌出的就是这种阴冷、黏稠、带着陈年怨愤的“浊气”。虽然眼前这股淡了百倍,但核心的感觉错不了。
同源。
沈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指腹。
这时陆时晏走回来,看了她一眼。
“你先到那边等着。”他指了指远处一棵老槐树,“命案现场,非警务人员不能靠近。”
沈檀没动。
“那具尸体,”她声音很低,“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
陆时晏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骨头颜色。”沈檀目光还落在河面上,“长期浸泡,骨面会发灰发黑。露出来的部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了。”
她顿了顿。
“而且,防水布破损的位置,边缘很整齐。”
陆时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强光手电还照着水面。防水布破口处,布料不是自然腐烂撕裂的,而是像被什么利器划开,切口笔直。
有人动过这具尸体。
或者说,有人故意让它在今天浮上来。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旁边警员说:“打捞的时候注意,水下可能还有别的。让潜水员仔细搜。”
他重新看向沈檀。
“你刚才说下面有活物。”
沈檀点头。
“现在呢?”
“还在。”她右手按了按胸口,“但那种‘求救’的感觉弱了。更像是在……等待。”
陆时晏沉默几秒。
“先过去等。有发现我会告诉你。”
这次沈檀没再坚持。
她走到老槐树下,背靠树干站着。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打捞过程,又不会干扰警方作业。
打捞队二十分钟后赶到。
两名潜水员下水,用绳索固定住骸骨,岸上的人合力往上拉。防水布裹得很紧,铁链和石块增加了重量,拖拽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骸骨被平放在铺了塑料布的地面上。
法医蹲下身,戴着手套小心地翻开防水布一角。
里面是一具完整的男性骨骼,但多处骨头有断裂痕迹。颅骨右侧凹陷,像是遭受过重击。肋骨断了四根,左臂尺骨桡骨都有陈旧性骨折。
死亡前受过折磨。
法医初步检查后,抬头对陆时晏说:“陆队,死亡时间确实很长了,至少一年,可能更久。具体要回去做进一步检测。死因……颅骨损伤可能是致命伤,但得看颅内有没有出血痕迹。”
他顿了顿,指着骸骨胸腔位置。
“这里,胸骨和肋骨内侧,有少量黑色附着物。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灰烬。”
陆时晏蹲下身细看。
骸骨胸腔内,确实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粘在骨头缝隙里。量很少,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他示意法医取样。
这时一名警员从河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
“陆队,潜水员在发现骸骨的位置往下摸,找到这个。”
袋子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
已经锈蚀得很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长方形,边缘有钻孔。表面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像是符号,但锈得太厉害,看不清具体形状。
陆时晏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几秒。
他忽然转身,朝老槐树走去。
沈檀一直看着这边。见陆时晏过来,她站直了身子。
“认识这个吗?”陆时晏把证物袋递到她面前。
沈檀没接,只是低头看。
几秒后,她右手食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是‘镇’符的变体。”她声音很轻,“但刻反了。”
“什么意思?”
“正常的‘镇’符是用来封镇、安抚的。这个……”沈檀指了指金属片上那道最深的刻痕,“这道线本该往左收,它往右撇了。整个符的意思就反过来了。”
她抬起头。
“从‘镇’变成了‘激’。”
陆时晏盯着金属片,没说话。
沈檀继续说:“而且,这符不是刻给活人看的。是刻给‘下面’那个东西看的。”
她目光转向河面。
“骸骨浮上来的位置,正对着水仓正上方。这块金属片沉在骸骨下面,符面朝下。”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下面的东西……指路。”
或者说,标记。
标记这个位置,标记这具骸骨,标记这个时间。
陆时晏收起证物袋。
“骸骨要运回局里做详细尸检。你……”他犹豫了一下,“先回去休息。有进展我联系你。”
沈檀摇头。
“我跟你去。”
“不行。”
“骸骨上的气息,和山坳遗迹泄露出来的同源。”沈檀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普通命案。陈砚知把它摆在这里,一定有目的。”
她看着陆时晏。
“你们查你们的。我只看,不说话。”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
河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远处,骸骨已经被装进黑色裹尸袋,抬上运尸车。
他终于开口。
“只能待在观察室。不能进解剖室,不能碰任何证物。”
沈檀点头。
“好。”
市局刑侦支队,解剖室隔壁的观察室。
沈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是一面单向玻璃,能清楚看到隔壁解剖台上的骸骨。两名法医正在忙碌,拍照、测量、取样。
陆时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
“骸骨身份还在查。”他说,“附近一年内的失踪人口记录里,没有匹配的。时间可能更早,或者死者根本不是本地人。”
沈檀没接话。
她一直盯着那具骸骨。
透过玻璃,那种阴怨气息更明显了。虽然依旧淡薄,但像一层灰色的纱,牢牢裹在骨头上。尤其是胸腔位置,那撮黑色粉末附着的地方,气息最浓。
法医用镊子小心地取下一点粉末,放进样品盒。
就在这时,骸骨右手臂骨的位置,突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暗红色。
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沈檀猛地坐直。
“等等。”
陆时晏转头看她。
沈檀指着玻璃:“右臂,尺骨中段。让法医仔细看看那里。”
陆时晏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隔壁的法医停下动作,凑到骸骨右臂前,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几秒后,他抬起头,对着单向玻璃做了个手势。
“有发现。”
陆时晏和沈檀立刻走出观察室,进了解剖室。
法医指着骸骨右臂尺骨:“这里,骨头表面有一条很细的刻痕。之前被污垢盖住了,清理之后才露出来。”
陆时晏戴上手套,接过放大镜。
尺骨中段,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刀伤,更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留下的。刻痕组成一个扭曲的图案,很小,不到一厘米长。
他看了几秒,突然觉得眼熟。
“这个图案……”
“是‘锁’符的残部。”沈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没进来,就站在解剖室门口,隔着几步远看着。
“完整的‘锁’符有九笔,这个只有三笔。而且刻得很仓促,像是临时弄上去的。”
陆时晏放下放大镜。
“什么意思?”
沈檀沉默了一下。
“意思是,这个人生前被人下了‘锁’。不是物理上的锁,是气脉上的。”她顿了顿,“这种‘锁’会慢慢吸干一个人的生气,让他越来越虚弱,最后死在不知不觉中。死后,魂魄也逃不掉,会被锁在尸骨里。”
她看向骸骨胸腔那撮黑色粉末。
“那些灰,应该是某种符纸烧剩的。烧在尸体胸口,是为了加强‘锁’的效果。”
解剖室里一片安静。
法医听得愣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时晏盯着那具骸骨,脸色很难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能确定吗?”
“八九成。”沈檀说,“山坳遗迹的封镇里,就有类似的手法。只不过那个规模更大,这个是简化版。”
她补充了一句。
“而且,下‘锁’的人,手法很糙。如果是陈砚知亲自出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刻痕。”
陆时晏皱眉。
“你是说,还有别人?”
“或者,是陈砚知教给别人,那个人学艺不精。”沈檀说,“但不管是谁,目的都一样——让这个人死得透透的,连魂魄都别想跑。”
她顿了顿。
“然后,把尸体沉在工坊正上方。”
陆时晏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解剖台另一侧。
裹尸的防水布已经被完全展开,铺在旁边的台子上。布面灰绿,破损严重,但内层相对完好。
他凑近看。
防水布内层,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
不是污渍。
是画上去的。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布料褶皱,那片区域完全露出来。
是一个残缺的符号。
大约巴掌大,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成,线条粗粝,边缘晕开。颜料渗透进布料纤维,经过长时间浸泡也没有完全褪色。
符号的结构很怪。
中间是一个歪斜的圆圈,周围伸出七八道短促的尖刺,像某种扭曲的太阳,或者……炸开的伤口。
陆时晏盯着这个符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医院病房,昏迷的探子,沈檀用血在地上画出的那个简化符。
结构很像。
他立刻掏出手机,调出当时拍的照片。
对比。
虽然细节有差异,但核心的结构——那个歪斜的圆圈,周围放射状的尖刺——几乎一模一样。
陆时晏心脏猛地一沉。
他转身快步走出解剖室,回到观察室,从档案袋里翻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画家”体内“咒誓”触发时,现场拍下的符纹照片。
他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骸骨防水布上的符号、沈檀画的简化符、“画家”体内的咒誓符纹。
三个符号,一种结构。
陆时晏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小周,把手机给沈檀。”
几秒后,沈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
陆时晏把骸骨符号的照片发过去。
“看看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沈檀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咒誓’载体。”
陆时晏握紧手机。
“确定?”
“确定。”沈檀说,“这不是画给活人看的,是刻给魂魄看的。带着这个符号死去的人,魂魄会被‘咒誓’锁住,变成养料,或者……工具。”
她顿了顿。
“陈砚知在喂东西。”
陆时晏没听懂。
“喂什么?”
“喂下面那个活物。”沈檀说,“用被咒誓锁住的魂魄,喂给它。这样养出来的东西,才会听话,才会……”
她突然停住。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陆时晏等了几秒,追问:“才会什么?”
沈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才会认得主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