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行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临时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时晏走到他身后。
“有结果吗?”
“正在调取市政档案馆的电子档。”顾知行头也不抬,“地质雷达的公开扫描数据覆盖不全,尤其是待开发区域。不过……”
他顿了顿。
“我找到了这个。”
屏幕上弹出一张泛黄的图纸扫描件。标题是《1973年红星造船厂工业废水排放系统总平面图》。
陆时晏俯身细看。
图纸上,一条粗线从船坞区出发,斜穿荒地,连接标注为“污水处理厂”的方块。线条中途分出一个岔口,指向河流交汇点附近,旁边用铅笔潦草地写着“调节水仓”。
沈檀也走了过来。
她盯着那个岔口。
“位置。”
“我测算一下。”顾知行调出卫星地图,将图纸上的坐标点叠加上去。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移动,最终停在一片芦苇荡的边缘。
正是沈檀刚才用红笔圈出的三角区域中心点。
陆时晏直起身。
“上世纪七十年代,红星造船厂修建了这条暗渠,把工业废水排往当时的污水处理厂。中途设了一个调节水仓,位置大概就在这里。”他指着屏幕,“企业八十年代末倒闭,暗渠废弃。九十年代城市改造,大部分图纸遗失,具体路径和那个水仓的位置……没人说得清了。”
沈檀沉默了几秒。
“直径三米的输水管道。”
“嗯?”
“你刚才说,那条废弃管道直径三米。”沈檀看向陆时晏,“暗渠的尺寸呢?”
陆时晏转向顾知行。
顾知行快速翻阅图纸附注。
“……主渠截面宽两米二,高一米八。调节水仓部分……”他放大图纸角落的小字,“长十二米,宽六米,高三米五。内部有水泥隔板和导流槽。”
足够放下一间小型工坊。
还有移动空间。
指挥部里一时安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陆时晏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笔。
他在三角区域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实心圆。
“如果陈砚知真的利用了这条废弃暗渠和调节水仓……”他顿了顿,“那么‘零号工坊’可能不是‘在移动’,而是‘可以在三个点位之间移动’。”
沈檀点头。
“三个顶点是出入口。船坞区、污水处理厂、河流交汇点。暗渠是连接线,调节水仓是中枢。”她语速很慢,像在梳理思路,“他可以从任何一个点进出物资和人员,也可以通过暗渠在不同点位之间转移核心设备。”
顾知行推了推眼镜。
“从工程角度讲,这确实可行。废弃三十多年的地下结构,市政档案不全,地表又没有明显标志……是完美的藏匿地点。”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但问题是,怎么验证?”
陆时晏放下笔。
“找入口。”
他走回桌边,拿起对讲机。
“老吴,带两个人,去污水处理厂旧址。重点检查地面有没有近期开合的痕迹,比如伪装成井盖的暗门,或者被杂草掩盖的通风口。”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应答声。
他又调了另一个频道。
“二组,去河流交汇点。沿着河岸找,特别注意芦苇密集的区域。如果有隐蔽的出水口或者气孔,水面上可能会有异常气泡。”
布置完,他看向沈檀。
“你觉得他会从哪个点出入?”
沈檀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过了半晌。
“河流交汇点。”
“为什么?”
“水气最浊。”沈檀转回身,“上次在船坞区我就感觉到,那一片的水气浑浊异常,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如果暗渠还在使用,必然有水体流动。水流会带走气味、温度、甚至……一些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
“而且,从风水上讲,两河交汇处是‘界’,也是‘眼’。在这里开隐蔽口,最容易借水势掩盖痕迹。”
陆时晏没说话。
他走到另一张桌前,摊开城市地下管网的最新测绘图纸。图纸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供水、排水、电缆、通信等各种管线,密密麻麻像血管网络。
他的手指沿着河流走向移动。
在交汇点上游约两百米处,有一个小小的黑色三角符号。
旁边标注:废弃排水口(疑似封堵)。
“这里。”
他抬头。
“明天一早,我带技术组过去。用探地雷达扫一遍,如果下面真有空洞,应该能探测到。”
沈檀走过来看了一眼。
“我也去。”
陆时晏皱眉。
“你的身体——”
“尺鸣的反噬已经压下去了。”沈檀打断他,声音平静,“而且,如果下面真有陈砚知布置的东西,你们需要有人判断那是什么。”
她说的是事实。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天亮出发。”
后半夜,指挥部里没人睡得着。
顾知行在反复核对图纸和卫星影像,试图找出暗渠可能的所有出入口。陆时晏在整理装备清单,探地雷达、地下声呐、气体检测仪……每一样都要确保能正常使用。
沈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布包放在膝头,她的手一直搭在侧袋上。黑檀木尺还是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像一块死木。
但她能感觉到,尺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苏醒。
不是尺灵。
是更沉重、更古老的东西。像沉睡的兽被惊扰,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一线眼睛。
她想起爷爷的话。
“尺是量器,也是镇器。它量的不仅是尺寸,更是‘界’。它镇的不只是木头,更是‘越界之物’。”
当时她听不懂。
现在似乎明白了一点。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清晨六点,两辆越野车驶出临时指挥部,朝着城东河流交汇点开去。
车上除了陆时晏和沈檀,还有四名技术科警员,以及全套勘探设备。顾知行留在指挥部做远程支持。
路上没人说话。
沈檀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早餐摊冒出腾腾热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布包上。
虎口那道浅白色的疤,在晨光中隐隐发烫。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河岸边。
这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河水浑浊,泛着土黄色,缓缓向东流去。对岸是新建的住宅小区,几栋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陆时晏下车,指了指上游方向。
“黑色三角符号标注的位置,大概在前面两百米。”
技术组开始搬运设备。
探地雷达的主机像一个小型行李箱,连接着扁平的天线阵列。两名警员抬着天线,沿着河岸缓慢移动。屏幕上实时显示出地下剖面的图像。
沈檀站在原地没动。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河风带着水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
像腐烂的花。
她睁开眼,看向芦苇荡深处。
“那里。”
陆时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片芦苇特别茂密的区域,靠近水边,地势略低。几块大石头半埋在泥里,表面长满了青苔。
他挥手示意技术组过去。
天线缓缓扫过那片区域。
屏幕上的图像起初是均匀的土层,往下五六米处出现致密的黏土带。但继续往下,到了七八米深度——
突然出现一个明显的空洞反射。
轮廓不规则,长约十米,宽约五六米。高度……探测信号在空洞内部多次反射,无法精确测算,但至少有三米以上。
和图纸上调节水仓的尺寸基本吻合。
一名警员低声说:“陆队,下面确实有空洞。而且……”
他调出另一个参数界面。
“内部温度比周围土层高约两度。有微弱的气体交换迹象。”
陆时晏蹲下身,仔细看屏幕。
空洞的边缘轮廓并不光滑,有明显的棱角和转折,像是人工结构。内部有几个小型的、规则的凸起,可能是设备或支架。
他站起身。
“标记具体坐标。准备取样钻。”
技术组开始忙碌。一人操作着便携式钻机,在标记点上打下一个小孔。钻头深入地下八米后,取出一截土芯。
土芯下半段,黏土的颜色明显变深。
还夹杂着几缕暗红色的纤维。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
沈檀走过来,蹲在土芯旁。
她没碰那些纤维,只是盯着看。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按住地面。
掌心贴地。
虎口的烫意骤然加剧。
她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
陆时晏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
沈檀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疤已经从浅白变成了暗红,边缘泛着一圈青黑色。像被什么东西烙过。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
“下面……有活物。”
陆时晏一愣。
“什么?”
“不是动物。”沈檀的呼吸有些急促,“是……被束缚的‘东西’。它在求救,也在警告。”
她抓住陆时晏的胳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快让他们退开!”
话音未落。
蹲在河边取水样的那名警员突然惊叫一声,猛地跳起来,指着浑浊的河水。
所有人转头看去。
水面下,一团缠绕着水草的黑影正缓缓浮起。
轮廓模糊,但隐约能看出……
是人形。